光和二年,二月末。
赤云踩着最后一段官道上的尘土,停下蹄子时,刘备抬眼看见了洛阳的城墙。
高。
灰黑色的城墙拔地而起,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大片阴影,垛口连绵到视野尽头,象一道横在天与地之间的铁闸。涿县的城墙和它比起来,象是孩童用泥巴垒起的玩具。
城门口车马行人排成长队,守门的军士穿着鲜亮的皮甲,查验文书时声音粗哑,带着洛阳之地特有的、居高临下的不耐烦。
张武赶着车,排在队伍里,脖子梗着,眼睛不住地往城墙和那些甲士身上瞟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,象是警觉又象是兴奋。
“参军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城……真他娘的大。”
刘备没接话。他手里捏着尚书台的文书和郡里的传符,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。
风从北方吹来,卷着尘土和远处隐约的人声马嘶,扑在脸上,带着一股陌生的、混杂着全伦理与尘埃的气味。
队伍缓缓前移。
轮到他们时,军士接过文书,斜眼扫了扫刘备,又瞥了眼车后的赤云和车辕上腰挎佩刀、一脸凶悍的张武。
“涿郡来的?”军士拖长了调子。“孝廉?”
“是。”刘备答道。
军士又多看了他两眼,大概实在掂量这个年轻孝廉的成色,最终拱拱手,示意通过。
车轮再次转动,碾过城门洞下平整的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光线一暗,复又一亮。
洛阳就在眼前铺开了。
借道比涿县宽出数倍,能容纳四辆马车并行。两侧屋舍整齐,酒旗招展,行人摩肩接踵,服饰各异,有宽袍大袖的士人,有一身短打的商贾,也有剃头胡服的异域客。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车马声、孩童哭闹声……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,嗡嗡的撞进耳朵里,让人有些眩晕。
空气里有脂粉香,有酒气,有牲畜的骚味,也有某种说不清、奢华而浮躁的气息。
张武瞪大了眼睛,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些,脖子左右转动着,看什么都新鲜。赤云似乎也被这喧嚣惊扰,不安地打着响鼻。
刘备稳坐马上,目光平视前方和,眼角馀光扫过街景。这里和他记忆里几年前求学时的洛阳似乎一样,又似乎完全不同。一样的繁华,却少了些缑氏山中的清净书卷气,多了几分燥热和紧迫。
他按着卢植信中所说的方向,控马向南。穿过几条喧嚣的主街。人流渐渐稀少,房屋也低矮朴素了些。最终,他们停在一条僻静巷子尽头的小院前。
黑漆木门,有些斑驳,门环是普通的铜环。院子里有颗老槐树,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。
刘备下马,叩响门环。
片刻后,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皱纹深刻的老脸,眼神浑浊而警剔。
“涿郡刘备,奉卢师之命前来。”刘备递上名刺和卢植的亲笔信。
老仆接过,仔细看了,脸上的警剔才散去,拉开大门,躬身道:“郎君请进。主人早有吩咐,院子已收拾妥当。”
院子不大,三件正屋,东西各一间厢房。砖石铺地,角落里堆着些杂物,但收拾得干净。正屋中陈设简单,一案、一榻、两席,墙上挂着幅旧字,是卢植得笔记,写着一个静字。
“主人说,郎君初来,暂且在此安身。”老仆引着他们看了一圈,“东厢可住随从,西厢堆放杂物。被褥饮食,一应俱全。”
刘备点头:“有劳。”
老仆退下后,张武将马车赶进院子里,卸下行李。他站在院子当中左右看看,挠了挠头:“参军,这地方……是不是小了点?”
“够住了。”刘备走进正屋,手指拂过冰冷的案几,“洛阳居所,价格昂贵。老师能安排住所,已是很关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