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没有立刻回信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将那股翻涌的心潮硬生生压了下去。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。
他重新坐回案前,就着窗外雪光,将荀采送来的资料与卢植给的水利图并排摊开,逐字逐句地研读,对照着那幅水门草图,反复推演。
那些精妙的批注,那结构新颖的草图,象一把钥匙,为他打开了思路的枷锁。许多之前想不通的关节,此刻壑然开朗。
他结合自身所知,开始重新构思治理沮阳堰的方案。不仅仅是如何修堰,更着重于如何将修堰与安置流民结合起来。
一直熬到深夜,炭火早已燃尽,斋舍里冷得象冰窖。刘备呵着白气,搓着冻得几乎握不住笔的手,终于在一卷新的竹简上,写下了最终的构想。
其内核便是:以工代赈,寓赈于工。
利用朝廷拨付的修缮款项,招募因水患流离失所的百姓为役夫,给付钱粮,让他们参与沮阳堰的根治工程。同时,利用工程间隙,组织他们在水渠沿线开辟荒地,恢复生产。如此,既解决了工程人力,又安置了流民,稳定了地方,长远看,还能增加朝廷赋税。
写完之后,他长长舒了一口气,只觉得精疲力尽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直到这时,他才再次拿起荀采送来的那叠纸,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。
“偶翻旧籍……或于君近日所虑之事,略有裨益。”
说得如此轻描淡写,仿佛真的只是巧合。
但刘备知道,绝不是。
这份心思,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,太重了。
他必须回信。不能只是干巴巴的道谢,那显得生分,也姑负了这份知音之意。
他铺开一张干净的蔡侯纸——这还是公孙瓒之前塞给他的好东西。磨墨,提笔,斟酌着用词。
首先,自然是诚挚的感谢,感谢她提供的珍贵资料与草图,直言“如拨云见日,茅塞顿开”。
接着,他并未隐瞒,坦诚地写下了自己基于她的启发,最终形成的以工代赈,寓赈于工的初步构想。他将这构想的内核要点,清淅扼要地陈述出来,没有卖弄,只是平实的叙述。
最后,他笔锋一转,写道:
“……此策虽源于经典,亦多得女公子草图之启。然备见识浅薄,不知此策于实际推行中,可有疏漏不妥之处?工役调配,钱粮监管,豪强阻挠,皆需思虑周全。女公子瑞智,不知可有以教我?”
他将自己思考和盘托出,并真诚地向她求教。
这已不仅仅是感谢,更是将她视为了可以探讨实务的知音。
写罢,他吹干墨迹,小心折叠好,放入一个崭新的信封。没有署名,但他知道,她一定能看懂。
他寻了个空隙,找到送信来的那位老仆——他隐约记得老仆离开的方向,在精舍外不远的一处僻静街角找到了他,似乎他一直在那里等侯。
将信交给老仆时,刘备什么都没问,老仆也什么都没说,只是躬敬接过,躬身离去。
看着老仆消失在街角,刘备站在雪地里,呼出的白气氤氲了视线。
一种奇特的,隐秘的,带着忐忑与期待的连络,就这样创建了起来。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私相授受,是否符合礼法。他只知道,在那充斥着现实冰冷与前途迷雾的寒冬里,这一点源自精神共鸣的星光,显得如此珍贵。
信送出去后,刘备表面依旧沉静,照常课业、习武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深处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。
他依旧每日对着沮阳堰的图卷和方案进行细化推敲,等待卢植的再次考校,也等待着……可能的回音。
然而,回信没等来,却先等来了卢植的召见。
还是那间书房,炭火依旧。卢植看着刘备呈上的,关于沮阳堰治理的详细条陈,看得十分仔细。
良久,他放下竹简,抬眼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