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过缑氏山的山脊,把光泼进精舍的院子。半年光景,就这么水一样流走了。
刘备跪坐在讲堂里,背挺得笔直。案上的竹简摊开着,是《春秋》左氏传的一段。卢植的声音不高,却象凿子,一下下把字句里的道理刻进人脑子里。
“……故曰,兵者,诡道也。”卢植目光扫过台下,“然则,宋襄公之仁,败于泓水,是仁耶?是愚耶?”
堂下有弟子引经据典,说宋襄公拘泥古礼,不知变通。
卢植听着,不置可否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,目光落向角落:“刘备,你来讲。”
刘备站起身,略一沉吟,开口,声音清淅:“学生以为,宋襄公非仁,乃伪仁。待敌之仁,便是对己之酷。楚军半渡不击,数组未成不击,看似守礼,实则将数万将士性命置于何地?为将者,当以胜役保民为仁,非以妇人之仁博虚名。”
他话不多,没掉书袋,却象快刀,一下子剖开了那层温吞水似的表皮。
卢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,很快隐去。“恩。为政领军,首重务实。虚名误国,甚于刀兵。”他顿了顿,“散了吧。刘备,随我来。”
众人起身行礼,目送卢植带着刘备离开讲堂。有人艳羡,有人不解。这涿郡来的刘备,不声不响,怎幺半年工夫,就频频被卢师单独留下?
公孙瓒勾住刘德然的脖子,压低嗓子:“瞧见没?我早说了,玄德这小子,肚子里有货!卢师眼光毒得很!”
刘德然点头,心里也替堂弟高兴。
刘备跟着卢植,穿过回廊,走到精舍后山一处僻静的小园。这里不似前院规整,花草随意生长,带着点野趣。
卢植在一丛长势有些杂乱的菊苣旁蹲下,挽起袖子,露出精瘦的手腕。他拿起旁边的小锄,开始松土,动作熟练,不象大儒,倒象个老农。
“站着做什么?”卢植头也不回,“那边有锄头,过来,把这些杂草清了。”
刘备愣了一下,立刻应声:“是,老师。”他找到另一把小锄,学着卢植的样子,蹲下身,清理着菊苣周围的野草。
泥土的气息混着草叶的清香,钻进鼻子里。阳光晒得背上暖烘烘的。两人一时无话,只有锄头刮过泥土的沙沙声。
干了一会儿,卢植额角见汗。他停下手,看着眼前这片略显荒芜,却生机勃勃的园子,忽然开口,象是自言自语,又象是说给刘备听:
“这缑氏山,看着清静,实则也是个名利场。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往里钻,以为粘贴我卢植的牌子,便能平步青云。”
刘备停下动作,认真听着。
卢植转过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:“你呢,刘备?你求什么?”
刘备心脏微微一缩。他知道,这不是随口一问。他攥了攥手里的锄头柄,泥土沾在指缝里。
“学生……”他吸了口气,抬起眼,迎上卢植的目光,“学生想学真本事。能安身,能立命,或许……将来也能为这纷乱世道,做点实在事。”
他没说大话,没喊口号,声音不高,却沉甸甸的。
卢植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笑,很淡,转瞬即逝。他重新拿起锄头,继续侍弄那些花草。
“安身立命……做点实在事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不再说话。
刘备也低下头,继续清理杂草。
又过了几日,下午习字课结束,众人散去。卢植却叫住了正收拾笔墨的刘备。
“今日所讲《春秋》郑子产铸刑书一段,你如何看?”卢植坐在案后,手里捧着一杯温水,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刘备身上。
刘备心知这是考校来了。他放下东西,躬敬站立,脑中飞快转动。白日卢师讲此事,重点在于“刑鼎”公布成文法对旧有“礼治”的冲击,以及叔向等人对此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