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各单位,注水加压。”
“倾斜角十五度。”
江寻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出,冷静,没有起伏。
脚下的钢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,钢铁巨兽在呻吟。
水平面崩塌。
巨大的甲板被液压杆强行顶起,象一只被掀翻的餐桌。
失去平衡的瞬间,数百名群演惊叫着滑向船舷。
人挤人,人踩人。
没有特效。
这就是最真实的重力,最真实的炼狱。
但在甲板最高处。
那个离死亡最远,也是最孤独的角落。
四位来自黄土高坡的老艺人,穿着浆洗发白的长衫,脚踩千层底布鞋。
身形枯瘦,却站得如松柏般笔直。
海风狂乱。
长衫猎猎作响,被吹得鼓起,那是四面即将折断的旗帜。
领头的老汉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。
火星子被风卷走,瞬间熄灭。
他抬起浑浊的眼皮,扫了一眼下方乱成一锅粥的人群,又看了看远处漆黑如墨的水箱。
“老哥几个。”
声音沙哑,是被黄沙磨过的粗粝。
“这辈子红白喜事伺候过不少,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。”
“今儿个,没人给赏钱了。”
旁边的琵琶手拨弄了一下琴弦,满脸褶子堆起一抹笑:
“要啥赏钱?这么大的铁船给咱们陪葬,值了。”
老汉把烟袋别回腰间。
提气。
“那就送送。”
“送这船,也送送咱们自己。”
远处阴影里。
江寻没有看监视器,他抱着双臂,目光穿透人群,死死盯着那处高台。
这一刻,不需要指挥。
这一刻,属于他们。
镜头极速推进,聚焦在老汉那双如枯树皮般的手上。
粗糙,干裂,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净的泥。
弓子搭上琴筒。
手腕一抖。
“滋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的弦音炸响。
二胡。
乐器里的流氓,悲音之王。
它不讲道理。
这一声,尖锐,高亢,甚至有些破音,直接撕开了满场的哭喊与轰鸣。
紧接着。
琵琶轮指急奏,大珠小珠落玉盘。
洞箫呜咽,如泣如诉。
旋律起。
不是西方教堂里宏大的圣咏,也不是管弦乐团精致的悲泯。
是黄土,是夕阳,是老酒,是断肠。
《送别》。
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……”
没有歌词。
只有那刻进华夏人骨血里的旋律,在这艘西洋巨轮的残骸上回荡。
这是一种极度违和的冲击。
却又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。
原本疯狂推搡、尖叫的群演们,动作出现了卡顿。
那种直击灵魂的悲凉,让人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一名饰演难民的大叔,手里死死拽着抢来的救生衣,指节发白。
听到“晚风拂柳笛声残”的变奏时。
他僵住了。
手掌不自觉地松开。
救生衣滑落,滚进脏水里。
他没去捡。
只是顺着栏杆滑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黑白照片。
那是剧组发的道具,照片上是他的“妻儿”。
大叔把照片贴在胸口,喉头滚动。
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油彩,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。
他没演。
他想家了。
镜头横扫。
有人停止了谩骂,有人放下了拳头。
有人拿出随身的酒壶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