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玉梅看着丈夫那满身的泥汗和灼灼的目光,心疼地喊道:“振业,快上来歇歇,日头太毒了,剩下的活下午再干也不迟。回家,回家喝口水凉快凉快。”
苍振业却摇了摇头,目光重新投回面前的水田,说道:“就剩这最后一角了,秧苗离水久了不好活。你回去,把饭做了。等我这头弄利索,回去正好赶上吃,不眈误工夫。”
他的声音因久未喝水而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种土地般固执的坚韧。对他而言,将手头的活计圆满完成,是天经地义的责任,任何喜悦都不应打乱这耕耘的节奏。
父亲的坚持,像又一记无声的撞击,落在苍天赐的心上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刚才那份觉得荣耀变得“轻飘”的感受是如此肤浅。父亲的伟大,不在于他为自己付出了多少辛劳,而在于他即使在这天大的喜讯面前,依然恪守着与土地的契约,依然保持着这份近乎笨拙的、沉默的坚忍。
那个抵腰的动作,成了压垮尤豫的最后一根稻草。苍天赐猛地弯腰,扯下鞋袜,卷起裤腿,赤脚踏入温热的泥水中。泥泞瞬间包裹脚踝,冰凉、滑腻,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踏实。这一步,仿佛不仅踏入了水田,也踏碎了某种将他与这片土地、与父亲的血汗隔开的无形屏障。
“爹,我帮你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平稳、没有半分往日的滞涩。
冰凉的泥水瞬间包裹住他的脚踝,一种陌生而踏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。他走到父亲身边,学着父亲的样子,拿起一把秧苗,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地开始分秧、插下。
苍振业侧头看着儿子。少年挺拔的身姿站在水田里,动作生疏,但那专注的神情、那毫不尤豫踏入泥泞的举动,却让他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,再次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,那是一种比看到金牌和通知书时更深的欣慰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放缓了一点速度,偶尔用眼神示意一下深浅和间距。
苏玉梅站在田埂上,看着水田中那一高一矮、一沉稳一稚嫩却同样弯着腰在烈日下并肩劳作的身影。眼框不禁再次湿润,这一次,不是因为狂喜,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、混合着心疼、骄傲与无限感慨的情绪。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,不再劝说,转身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,脚步却比来时更加轻快有力。
有了天赐的帮忙,那剩下的一角水田很快披上了新绿。父子俩一前一后走上田埂,在小水渠里冲洗腿脚上的泥巴。冰凉的流水带走泥泞,却带不走那份已渗入皮肤的触感。苍天赐看着重新变得“干净”的双脚,忽然明白:父亲的道,不在干净的田埂上,而在刚刚被他洗净的这片泥泞里。他的道,或许起点不同,但那份从泥泞中生长出来的坚韧,将成为他未来道路上最厚重的底色。
苍振业看着儿子晒得发红的脸颊,没说话,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,重重地、但短暂地在天赐头顶按了一下。然后转过身,背着手,步子比往日显得略微松快了些朝家走去。
回到家,苏玉梅已经准备好了午饭。虽不是大鱼大肉,但都是天赐平日爱吃的:一盘金黄的炒鸡蛋,一碟油汪汪的腊肉炒青椒,还有自家腌的脆爽小菜。这些家常菜和白米饭的香气混合在一起,充满了温馨的味道。
饭桌上,苏玉梅不停地给天赐夹菜,看着天赐狼吞虎咽的样子,她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彩。
吃饭的间隙,天赐问起哥哥姐姐们的近况。苍振业说:“你大哥在南城,还是干他那包工头,听说又接了个新工程,忙是忙点,但好歹能挣下钱。你二哥向阳、三姐晓花在你大哥的介绍下,都进了厂,有了份固定工,每月都能见着现钱。他们几个都懂事,发了工资,只留下点自己用,大头都寄回家来了…”
苍天赐听着,时不时地点头回应,心中满是对哥哥姐姐们的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