座上人斜倚着小窗,轻阖双眼。长睫在灯烛摇晃之下细细颤动,眉眼之间流波平平,却难掩疲意。
假寐的时候多了,云初不用看也明白。
公子此时不想说话。
他小心地顺着帘边坐了下来,也不知道该看哪里,索性便看着烛火发呆。直到看得两眼发酸,这才眨眨眼,缓缓将目光移去了似乎当真眠去了的人身上。
今日出府一切从简,女君大人们并不知晓。
公子穿着从前学书时的衣裳,碧色锦带挽起青丝,此时松松垂落在襟前。左耳的青玉坠随着烛影摇晃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云初叹了口气。
容貌也好,学识也好,品行也好,哪一样都挑不出错处来,哪一样都是按着日后宫中的规矩,分毫不差地一日一日严训而成的。
如何说变就变了呢?
那江氏子——
他再度抬眼看向兰徵,又轻叹了一声气。
“难得得闲出府,何来这般忧愁?”
云初不知他何时醒的,也或许压根就没有睡下过。
“……郎君。”
他有些不敢看他。知晓那心里分明如明镜一般,只是不说穿罢了。可想起方才那一场闹剧,心中又气不过,末了才慢慢吐出一句,“云初今日失仪,还请郎君责罚。”
“罚你做什么。”
灯罩有些旧了,映得光亮昏黄,教人无端困倦。兰徵抬手摁了摁眉心,“茶放凉了,不可再饮了。”
云初转过身来,言语有些急切,“可女君的意思,也定是不满于陛下的旨意。”
“这些年来郎君吃的苦难道还少吗?好不容易盼到定亲之日,被当头泼下这等冷水,教郎君如何自处?又置兰氏的颜面于何顾?”
公子兰心蕙质,年少便名扬虞都,当年婚约一言定下,教多少世家虎视眈眈——
谁人不知陛下宠爱长帝姬?即便到了是如今,众皇子之中唯一加封亲王衔者,也仅长帝姬一人。
入天家未必是人人都企盼的喜事,但若是太女太俞,是将来荣登大宝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,天底下哪有人会不动心。
可当年名扬遐迩,如今只剩一场笑话。
想到此处,云初心中委屈更甚,“那江氏子哪里能比得上郎君?”
“……好了。”
兰徵静静听了半晌,还是拂袖止住了云初的愈发浓烈的愤懑。
“君子慎独。府内亦或是府外,都该时刻重举止言行,切勿失了分寸。”
他抬眸,眸光落在那层密不透风的帘上,仿若要穿透这层隔膜看到什么似的。良久,才开口道,“陛下择江氏,自然有陛下的考量。”
“可女君——”
“母亲依旧还是右丞,什么都不会改变。至于颜面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若想在朝中立足,族中姊妹立下功绩才是要紧事。”
“其余的,都不重要了。”
云初却不依,“那郎君呢?难道当真如圣旨所言,嫁与二殿下吗?”
“传言她凶悍如罗刹,曾独闯突厥营部生擒阿图保,割了头颅挂于敌营帐中整整三日!”
兰徵一怔,眉心微微蹙起。
“还有传言说她力能拔山举鼎,只肖露目便可止小儿夜啼——啊!”
车轱辘似是不知轧到了什么,还是碰撞了什么,猛得歪了个趔趄,急急堵住了云初的喋喋不休。
兰徵扶着窗栏方才稳住身子,“出什么事了?”
帘外车夫一时无声,过了片刻声音才穿过厚重的屏障,模糊不清地传进来:
“公子,前头好像有人。”
“……是谁?”
外面又不说话了。
云初见此站起身,挑开帘子走了出去,有些恼道,“郎君问话,为何不作声?”
车夫仍旧没应,只是愣愣抬手指着前方。云初随着她抬头望向不远处,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