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里雾气没散。一辆黑武士版的卡宴,被两辆卸货的依维柯、和一堆横七竖八的共享单车卡在死角。宽大的车身险险擦着砖墙,进退两难。
夏雾刚走近,副驾驶的车窗就降了下来。
夏伶单手搭着方向盘,腕上的高冰翡翠磕在真皮轮盘上。“东西扔后头,搞快点。”
拉开后座,将CT片子和蛋白/粉放进去。关门,绕回前排,扯过安全带扣上。
前头的依维柯终于挪开半截缺口。夏伶一脚油门,卡宴贴着墙皮硬挤了出去,汇入主干道。
“跟你讲了多少遍,老洋房住着弗作兴。”夏伶扫了眼内后视镜,“市中心三百平的大平层空在那里落灰,你非要往破弄堂里钻。”
“这套房子租出去,一个月大几万的租金拿在手里理财不香啊?”
“大平层挑高不够。”夏雾视线停在车窗外,“自然光不对,做不了画室。”
刹车一点。
夏伶嗤笑出声:“你跟你爸真是一路货色,死脑筋。”
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发紧。
死脑筋。一路货色。
这似乎是夏伶在这个狭小空间里能抛出的最恶毒的咒骂。
“天天把采光挂在嘴巴上,死活要搞什么独立画廊。结果呢?”夏伶语速极快,“为了赶几张破画,把我们娘俩丢下就走!要不是你外公外婆,我们娘俩早被逼得跳江了!”
目光垂落,她安静地盯着膝盖上大衣纹理。
二十年了。无论起因是什么,争吵的尽头总会绕回这里。
那是免死金牌,是根烂在肉里的刺,只要被利落挑破,在这段母女关系里,夏伶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。
十字路口,红灯。
卡宴猛地刹停。雨刮器刮开挡风玻璃上细密的水珠,发出胶皮的摩擦声。
“出国前怎么跟我拍胸脯的?说读完书就回来。”夏伶偏过头,压迫感十足地盯着她,“结果呢?毕业一声不响把法国绿卡拿了。要不是你外婆这次病倒,你是不是打算死在外头,连我这个妈都不要了?”
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妈,我没骗你。那不是绿卡,就是个四年的工作签。”她纠正,“是画廊先要了我,我才有的签证。不是我拿了身份非要死赖在那边。”
“找工作的时候我也跟你讲过,国内的画廊、艺术中心都卡海外背景,本科生人家根本不要的。我只能先在外面熬两年资历……”
“少拿这些虚头八脑的话来敷衍我!”夏伶毫不客气地打断,“你大学那个室友,明枝是吧?人家怎么不出国、不熬资历?人家怎么一毕业直接进美术馆,铁饭碗端得稳稳当当的!你呢?”
为什么?为什么?为什么!
还能是因为什么。她一个摸爬滚打爬上来的老板,难道真不知道为什么?
看着车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。
她赌气说道:“因为明枝的父母,都是美院的正职教授。”
绿灯跳亮。
夏伶被这句话噎住了。
猛一踩油门。强烈的推背感袭来,后背被重重压进真皮椅背里。
连过两个街区,夏伶沉着脸,再没开口。
直到卡宴平稳驶上高架,她从内后视镜里扫了眼副驾驶上的女儿,看着女儿眼下的乌青,紧绷的下颌线才勉强松开。
“算了,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懒得跟你翻。”
夏伶打了一把方向盘,切入正题,“这周末两家人碰个头,把订婚的日子敲死。到时候你穿得鲜亮一点,别整天一身黑灰,跟奔丧一样。”
“妈,我回来才半年。”夏雾有些头疼,“跟温舜拢共谈了不到三个月,现在定日子太早了。”
“三个月还短啊?”夏伶音量瞬间拔高,“一回国我就拉着你相亲,挑来挑去就他最靠谱!你也别搁我这儿端清高的架子,嫌人家是拆迁户底子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