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铜圆筒在掌心沉甸甸的。
江临拇指摩挲著外壳上繁复的云雷纹。
做工扎实,接口处严丝合缝。
他將圆筒举到眼前,闭上一只眼。
沈括站在一旁。
这位平日里不修边幅的格物狂人,此刻双手死死攥著衣角。
指节泛白。
额头上还掛著几颗细密的汗珠。
江临转动著铜筒前端的调节环。
视野中的模糊光影开始拉伸、扭曲。
最后定格。
窗外,百步开外的书院大门。
原本只能看清轮廓的石狮子,此刻却连鬃毛上的纹路都歷歷在目。
视线稍稍上移。
更远处,街道拐角的一个卖炊饼的小贩。
他脸上那颗黑痣,甚至他张嘴吆喝时露出的缺牙,都清晰地撞入江临的视网膜。
江临放下铜筒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著沈括。
沈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山长,如何?”
他的声音有些乾涩。
江临將铜筒递还给他。
“比我想像的,要好。”
这哪里是好。
他在心里补了一句。
仅仅凭藉一句“中间厚边缘薄”的原理提示,加上大宋现有的打磨工艺,沈括竟然真的把初代望远镜搞出来了。
这傢伙的脑子,到底是怎么长的。
沈括长出了一口气。
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。
“学生试了三十多种水晶,最后才在东海送来的一批贡品里,找到了透光度最好的料子。”
他爱惜地用袖口擦拭著铜筒上的指纹。
“若是琉璃烧製得再纯净些,效果还能更好。”
江临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。”
“去后山。”
书院后山,观景台。
山风猎猎。
吹得眾人的衣袍翻飞。
王韶站在江临身后半步的位置,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。
苏軾和其他几个核心弟子围成一圈,伸长了脖子。
江临站在台边。
他举起手中的“千里镜”,指向三里外的那棵孤松。
肉眼看去,那里只是一团模糊的墨绿。
但在镜片之后。
松针根根分明。
甚至能看到一只灰褐色的松鼠,正捧著松果在枝头跳跃。
江临调整了一下姿势。
视野虽然清晰,但范围太窄。
稍微手抖一下,目標就跑出了视线。
而且镜片边缘有一圈明显的彩虹色光晕,这是色差问题,目前的技术恐怕难以解决。
他將千里镜递给身后的王韶。
“看看。”
王韶接过。
动作利落,单手持握。
他学著江临的样子,凑近目镜。
片刻后。
这位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汉子,握著铜筒的手猛地一紧。
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这”
王韶放下千里镜,又举起。
反覆確认了两次。
他转过头,眼底闪烁著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。
“山长。”
“若两军对垒,此物在手,敌军动向尽收眼底。”
“无论是伏兵、粮道,还是主帅大旗的位置”
王韶的声音低沉,却透著掩饰不住的燥热。
“这简直是作弊。”
苏軾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。
“子纯兄,你看完了没?让我也开开眼!”
王韶没理他。
他將千里镜双手呈还给江临。
神色肃穆。
“此物乃军国重器。”
“绝不可流出书院半步。”
江临接过千里镜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