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叶如娇曾经不屑一顾的、平凡的、甚至觉得有些“掉价”的温存细节,此刻像潮水般涌来,带着迟来的、尖锐的痛楚,将她淹没。
原来,她曾经离“真实”那么近。原来,她曾经拥有过一些或许可以称之为“温暖”的东西。虽然那温暖来自一个她利用的男人。
但至少,那里有温度。不像韩振宇,从头到尾,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利用。
她以为自己是猎人,是棋手。却不料,从始至终,她都是那只最傻的猎物,是棋盘上最先被吃掉的那颗子。
毁了。被她自己亲手毁了。
眼泪早就流干了。眼睛干涩得发疼,心里也空荡荡的,像被掏了一个大洞,冷风飕飕地往里灌,却感觉不到疼痛,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凉。
她在空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,直到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然后,她动了。像一具提线木偶,走向书房。
书房里也很干净,书桌上还放着几本她没带走的时尚杂志。她拉开抽屉,里面有一些零散的文具。她拿出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,和一个厚厚的、印着暗纹的信笺本。
她坐在宽大的书桌后,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。她拧开笔帽,笔尖悬在空白的信纸上方,停顿了许久。
然后,她开始写。
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极其认真。写她是怎么从农村出来,怀揣着野鸡变凤凰的梦想。写她怎么进了福满楼,怎么盯上陈小阳,怎么利用他接近韩振宇。
写她的虚荣,她的算计,她的不择手段。写她以为的美梦,和梦碎后血淋淋的现实。写韩振宇的无情,写翁兰的出现,写她如何被扫地出门,连孩子都被夺走。
写她的后悔,写她的醒悟,写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得多么离谱。
她没有为自己辩解,只是平铺直叙,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、愚蠢又悲哀的故事。写到最后,她停顿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。
然后,她另起一行,写下最后一段话:
“如果……如果还有如果,我想回到那个出租屋,对那个傻乎乎对我说‘等以后咱们有个小窝’的年轻人说一声,好。可惜,没有如果了。这一切,都是我咎由自取。我不恨任何人,只恨我自己。永别了,这个给过我幻梦,又亲手将它敲碎的世界。永别了,星瑜,我的儿子,妈妈对不起你,愿你……永远不要知道你的妈妈是这样一个人。”
没有落款。
她放下笔,拿起那张写满了字的信纸,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。然后,仔细地,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整齐的方块。
她把信纸放在书桌正中央,用那个憨态可掬的陶瓷招财猫轻轻压住一角。
做完这一切,她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窗外,夕阳正在西沉,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又凄艳的金红色。
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余晖,璀璨夺目。楼下,街道上车水马龙,行人如织,每个人都步履匆匆,奔向各自的归途,或下一个目的地。那么小,那么远,像忙碌的蝼蚁。
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离开书房,穿过空旷的客厅,走向通往天台的楼梯。
防火门有些沉重,她用力推开。
“呼——”
一阵风立刻灌了进来,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、微凉的气息,将她单薄的睡裙吹得紧紧贴在身上,长发也被吹得狂乱飞舞。
她走上天台。28楼的天台,视野开阔得惊人。整个滨海市几乎尽收眼底,远处的大海泛着粼粼的金光,近处的楼宇如同积木。夕阳就在她前方,又大又圆,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风暖暖的,但很大,吹在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温柔。它将她的长发彻底吹散,在身后狂乱地舞动。
她走到天台边缘。那里有一圈不高的护栏。她低头,望向楼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