劫后余生的希望,并非从此一路坦途、阳光普照。它只是让你看清,黑暗并非铁板一块,而你手中,确实还握着几根能凿开缝隙的钉子,和一把或许不够锋利、但还能挥动的锤子。希望,就是下一次举起锤子时,瞄准裂缝的、那份更加专注、更加坚定的目光。
我们在卡莫纳大学废墟,又停留了九天。
这九天,我们巩固了据点的基础功能。净水成为常态,虽然量少,但稳定。汉克度过了危险期,开始能进食流质,偶尔在莉娜的搀扶下,能坐起来片刻。我们系统地探索了几处之前未及深入的区域,找到了一个小型的地下备用发电机仓库(大部分已损坏,但零件有用),以及一批封存较好的、旧时代的工程教材和基础科学手册(埃罗教授如获至宝)。通过老猫修复的、功率有限的无线侦听设备,我们捕捉到了更多外部信号碎片,对黑金国际在北部区域的调动、以及其他一些幸存者小团体的活动,有了更模糊但稍微清晰的认知。
大学废墟,从文明的坟场,暂时变成了我们这群流浪者的避难所与孵化器。刻在墙上的字迹,每日被来来往往的脚步带起的微尘拂过,依旧沉默,却仿佛因这些活人的气息,而少了些孤寂,多了些沉静的守望。
但我们都明白,这里不是终点。我们的目标不是在这片精美的坟墓里苟延残喘。净水装置的成功和汉克的幸存,为我们赢得了一点宝贵的时间和……信心。是时候再次出发了。带着这点星火,带着修复的装备,带着伤愈的同伴(即使留有残疾),带着更加清醒(或许也更疲惫)的头脑,走向卡莫纳更深处、更不可知的荒野。
第十天清晨,我们决定离开。
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。我们仔细掩藏了据点内大部分活动的痕迹,将一些不易携带但可能有用的物资和资料妥善藏匿(或许有一天,其他人会来到这里,需要它们)。只带走必要的装备、有限的补给、净水装置的核心部件(老猫坚持)、医疗用品、以及那些被反复翻阅、边缘起毛的工程手册和科学摘要。
天色依旧是那种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灰蒙。风卷着砂砾,打在残破的建筑物上,发出永无止息的沙沙声。我们聚集在主楼前那宽阔的、如今只剩瓦砾和杂草的阶梯广场上。队伍比来时壮大了一些,也沉重了一些——汉克需要两人用临时制作的担架抬着,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睛望着灰暗的天空,眼神平静了许多。
阿贾克斯检查着每个人的行装和武器,动作一如既往地干练。格雷和他的手下自觉承担起了外围警戒和抬担架的任务。老猫背着他鼓鼓囊囊的工具包,里面是他最珍视的“家当”,手不时摸一下包里那个用软布包好的、全新的陶瓷滤芯。埃罗教授小心地收好他的植物样本和笔记,最后看了一眼他那个简陋的“实验室”方向,推了推眼镜。莉娜将小索尔用背带缚好,又仔细检查了汉克担架上的固定带,然后默默站到队伍里。米克和少年们显得有些紧张,又有些兴奋,不停调整着身上并不合身的装备。“哲人”还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,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,目光却掠过广场,掠过主楼,仿佛在测量这片废墟在时空中的坐标。
内尔斯最后从建筑里走出来。他走过刻着字的走廊,脚步没有丝毫停留,仿佛那只是一面普通的墙。他来到广场,站在队伍边缘,依旧是那副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膜的样子。但当队伍开始移动时,他自然而然地跟在了后面,步伐稳定,仿佛早已确定这是他的路径。
我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,最后一次回头,望向那栋屹立在灰蒙天光下的、巴洛克式的主楼。破损的拱窗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,凝视着我们这群渺小的、即将再次投入荒野的跋涉者。曾经回荡着少年意气与学术激辩的殿堂,如今只剩下风与尘的呜咽。我们在这里躲避过风雨,经历过生死,挣扎于绝望,又亲手凿出了一线微光。这里留下了汉克的血,老猫的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