旗昌洋行的老巢。五年前,也就是光绪三年,招商局砸了整整二百二十万两白银,把旗昌洋行连皮带骨、连楼带船,一口气全吞了!
二百二十万两啊,安哥,那时候整个上海滩都震翻了天。”
他推开车窗的一条缝隙,湿冷的空气瞬间涌入。
“听听,外面的声音。”
花园外,黄包车夫的吆喝声、独轮车轴承干涩的吱呀声、码头苦力沉重的号子声,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涌进来。
阿福指着正前方的黄浦江面。江面上,几艘庞大的轮船正喷吐着滚滚黑烟,巨大的明轮拍打着江水,汽笛声震耳欲聋。
“那是江宽轮,那是江亚轮。”
阿福如数家珍,“它们正跟英国的太古、怡和那帮洋鬼子杀得眼红。现在的运价已经跌到了地板上,这是一场不见血的厮杀。洋人想靠烧钱把咱们挤垮,招商局就硬顶着不退。”
他关上窗,车厢内重新恢复了静谧。
“这栋楼里,如今坐镇的是上海滩的两尊菩萨。”
“总办唐廷枢,会办徐润。”阿福念出这两个名字,
“先说唐廷枢,号景星。李中堂对他信任到了极点,评价他事事精明。洋人说他是整个大清官场里,唯一懂西方商业规则,还能按照合同办事的官员。”
“去年年底,为了打破洋煤的拢断,把开平矿务局挖出来的煤运到这儿来,唐廷枢力排众议,在唐山修了条铁路——唐胥铁路。
虽然因为朝廷里那帮老顽固怕惊扰皇陵,一开始只能用骡马拖着火车跑,但这毕竟是中国的第一条标准铁路!煤船联动,北煤南运,手段很硬啊。”
阿福看了看陈安的表情点点头,
“没错,就是杀伐果断。”
“至于另一位,徐润,徐雨之……”
提到徐润,阿福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,甚至带着一丝隐忧。
“如果说唐廷枢是做大事的宰相之才,那徐润就是上海滩最大的赌徒,也是最大的财神爷。他在官面上的级别不如唐廷枢,但在上海的生意圈、钱庄、漕帮、地皮买卖里,徐润咳嗽一声,地皮都要抖三抖。”
阿福叹了口气,指着窗外路边那些挂着中文招牌的店铺:“徐润极重乡情。现在的招商局,被人戏称为‘徐家大院’。从中层的买办、帐房,到船上的管事、水手,几乎被香山人包圆了。同乡带同乡,亲戚拉亲戚,外省人想插只脚进去?难如登天。”
陈安眉头微皱,两只手紧紧环抱在一起。意思是:抱团?
“对,抱团。死死地抱在一起。”
阿福感叹道,“安哥,有时候我在想,为什么是香山人?为什么不是宁波人,不是徽州人?”
这一问,让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阿福转过头,看着陈安,
“教育,安哥,是教育改变了命数。”
“象你我一样,回头想想,能从那个吃人的甘蔗园走到美国,靠的是九哥带咱们搏命,能从美国回到上海,咱们能帮上九哥的忙,脚踩这上海的泥水,还是靠教育啊。”
“没读这些书,你我都还是泥腿子…”
阿福的声音变得有些感慨,“几十年前,有个叫布朗的美国传教士在澳门——后来去了香港。办了所洋学堂。那时候谁敢送孩子去读洋书?都说是去做汉奸,是去信邪教。”
“可容闳先生去了,唐廷枢去了,黄胜也去了。他们是同班同学。”
阿福闭上眼,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的那群少年:“当他们还在穿开裆裤、留辫子的时候,他们学的不是四书五经,而是纯正的英语,是算术,是地理,是洋人的礼仪和思维方式。”
“等到1843年上海一开埠,洋人蜂拥而至。那些红顶子的官老爷,还有那些只会算盘的传统商人,见到洋人就象鸭子听雷,只会说‘yes’、‘no’,满嘴滑稽的洋泾浜英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