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汉子竟已“扑通”一声,齐刷刷地跪作一排。
他们的身影在空旷的荒野上显得格外单薄,独轮车上却堆满了家当。
为首那人微微抬头看了,用尽力气喊道:“是……是来投奔的……”
一股混杂着汗酸与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陈九眯眼打量,看到那人晒得脱皮的后颈,和垂在脑后的辫子,分明是个苦力无疑。
他的目光扫过独轮车,忽然定住了。车上最前端,竟捆着几摞明显泛黄的《三藩公报》,麻绳深陷进纸堆,勒出了长途跋涉的痕迹。
等为首那人再次抬头,才看清面容。
陈九心头一动,这不是前几日在码头遇到的那个卖报小贩吗?那天,他还跟着自己去了鱼市。
他翻身下马,扶起小贩:“几日前码头一见,今日怎么寻到这荒滩野地来了?”
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。小贩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身上也满是臭汗。车上的报纸虽被捆得发皱,却用油纸包得异常仔细。他身后的三人皆是衣衫褴缕,形容枯槁,眼神怯懦地四处游移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”陈九的语气沉稳,目光最终落回那捆报纸上。
小贩赶紧卖好,拱手微笑,露出一口发黑的牙齿。
“爷,那日鱼市,小的亲眼见您带人打退了红毛鬼,心里佩服!回头小的就典了祖传的银锁,把报馆里积压多年的旧报纸全给盘了下来。”
他跟跄两步,解开油布包,“小的问了七家餐馆、两处脚行,才问到您的大概方向。今儿寅时三刻,天没亮就摸黑上路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三人的肚子已不争气地“咕噜”作响,如擂鼓一般。
阿昌叔忽然在马上笑骂:“你们倒是会找!这车辙印子深得能养鱼。怕不是连夜把家当都搬来了?”
陈九这才注意到车板上锅碗瓢盆叮当作响,被褥最上面还放着半块发硬的炊饼,刚才赶路的时候应该还在吃饭。
“爷……”小贩接连拱手,姿态卑微得近乎谄媚,与前几日所见并无二致,“洋鬼子天天找我们麻烦,巡警的棍子比雨点还密。小的愿给九爷牵马坠蹬,只求一口热饭,一片能遮头的瓦……”
说到此处,他喉头哽咽,海风吹过他那件满是补丁的短衫,瘦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,不知是冷,还是激动。
“可知此地非善堂?”阿昌叔却不为所动,甚至亮出了马刀。
“前些日子刚埋了红毛尸”
卖报贩子王二狗抢先一句回答,“宁作刀下鬼,不做跪着人!”。
他斩钉截铁地说完,从怀里掏出个贴身的油布包,层层揭开竟是张泛黄的剪报,竖版印刷,赫然印着褪色的大字“夷军破城:广州沦陷”。
他手指戳在这几行字上:“九爷请看,我全家葬在广州,日夜发恨,不缺血勇!”
阿昌叔缓缓收起了刀,变得沉默。
金山华人四千众,总是不缺想持刀的汉子,总归需要一个契机。
老卒也没想到,仅是鱼市那一件小事,竟让萍水相逢的汉子抛下一切就来了。
这让他欣慰,也让他难过。
陈九点了点头,解开一份车板上的《三藩公报》,那刊头下还压着张泛黄的《上海新报》。小贩见状连忙捧起报纸:“爷那日想订报纸,小的便记下了,自作主张买下了所有库存老报纸……”
《上海新报》…
陈九一时攥着不肯放下,远在海外,竟然能看到熟悉的字眼,让他一时惊喜。
这是份中英双语的报纸,应当是鬼佬办的。
“先进来喝口热汤。”陈九抖开马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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逆光中的捕鲸厂宛如巨兽。
卖报贩子王二狗仰头望着染血的木围栏,一阵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