漱石轩的酒窖漫着常年不变的微凉。
唐岁雪踩着木梯,把清点擦拭完毕的酒放回顶层酒架。
上午临时在前院办的品鉴会刚散,听松居那边又来借了几套茶具,她来回搬了几趟,不知不觉就错过了午饭时间。
去后勤的厨房问了问,帮工的阿姨擦着手,略带歉意地告诉她才刚收拾完,问要不要给她下碗面条。
唐岁雪不想麻烦人,笑着摆摆手,回到更衣室穿上自己那件浅蓝色的棉外套。
这衣服还是高中时买的,洗得次数多了袖口和领边磨得有些发软,但好在依然厚实。
内兜里装着早上剩下的半块鸡蛋灌饼,已经凉透了,边缘有点发硬。
作为主要宴客场所的漱石轩,这个时间格外安静。后面有一段通往后罩房的窄廊,背着风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
唐岁雪找了个廊柱角落坐下。
京市十二月的风像薄薄的刀片,刮过枯枝,也划过她露出的脖颈和手腕。
她把拿着饼的手缩进袖口,小口小口咬着冷硬的饼边。
天色一直灰蒙蒙的,云层低矮,不见半点阳光。
浅蓝色的棉衣在灰扑扑的廊下,像一小片褪了色的晴空,孤零零地悬在那里。
“小周!”
小雯的声音带着点喘,从拐角传来。
她手里攥着个鼓囊囊的纸包几步跑过来,看到唐岁雪手里的冷饼,脸上的笑意收了些。
“你怎么就吃这个?又没赶上饭点?”
唐岁雪抬头朝她笑了笑,皮肤在寒风里泛着白。鼻尖和脸颊却冻出一点脆生生的薄红,愈发衬得眉眼漆黑清润。
“没事,快吃完了。”
“这怎么行!”小雯挨着她坐下,不由分说把还温热的纸袋塞进她怀里,“快拿着,我刚从大厨房拿的,早上蒸的枣泥馒头这会儿还软乎呢,说晚上酒会用不上这些。”
纸袋里透出丝丝甜香,唐岁雪被这股暖意熨帖:“谢谢雯姐。”
“谢什么呀。”小雯顺手摸了摸她的棉衣袖子,“你这……怎么穿棉衣啊?天儿多冷,你看我里头毛衣外边还得裹羽绒服呢。”
说着,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浅粉色羽绒服。
唐岁雪抿了抿唇,声音很轻:“棉衣也挺暖和的。”
小雯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,还有那双安静垂着的眼睛,心像是被轻轻拧了一下。
这姑娘太乖了,乖得让人心里发酸。
她把手揣进兜里,歪头靠在膝盖上笑嘻嘻道:“你这地方倒挺清静,就是风大了点儿。”
两人挨着廊柱坐着。
背后是穿堂风,面前是冬日萧瑟的庭院。
一墙之隔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暖,与窗外的寒冷泾渭分明。
司从岚斜倚在二楼窗边的软榻上,午后稀薄的天光透过雕花长窗,在他深色羊绒衫上投下寥落的影。
他指间拈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,漫不经心地把玩,目光落在窗外某处,神情疏淡。
陪侍在一旁的章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也瞧见了门廊下两个身影。
其中一个穿着显旧的浅蓝色棉衣,在精致的园景里格格不入。
那张脸太过干净,在灰败的冬日里有种不合时宜的扎眼。
瓷白,脆弱,像枝头将落未落的新雪。
章伯眉头微蹙,转向门口的助理低声吩咐:“去提醒一下,休息去该去的地方,别在这儿。”
助理颔首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司从岚仿佛没听见。
他端起茶杯,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停留片刻,才送到唇边浅啜一口。
茶香清冽,在暖融的空气里缓缓散开。
对章伯这等深知他性情的人而言,这样的沉默已是默许。若真觉得不妥,这位爷自会有一千种更含蓄却更不容置疑的方式表达。
阁内重新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