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前蹲在天台角落里的衰小孩,终于有了一个一起赶路的朋友,可临到分别时却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能把所有没用的难过、愤怒和不甘,压成一句难听的脏话。
“妈的。”
风雪转瞬间就把这两个字撕碎,吹向无数墓碑之间。
路明非必须要继续往前爬。
不是因为他比黑头更坚强。
只是他知道不能停下,因为诺诺和绘梨衣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等着他。
路明非心中有种预感,只有等他真正抵达了圣山,一切才会有答案。
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。
最后连圣山的光都看不见了。
世界只剩白色,身体只剩疼痛,然后连疼痛也消失。
他觉得自己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机器,终于在雪地里停止运转。
倒下去前,他动了动左手无名指。
还是没有回应。
路明非在心里说,师姐,绘梨衣,对不起,我好像又迷路了。
这一次真的走的有点远。
黑暗降临前,路明非看见了白袍先祖。
不是一个。
是很多个。
他们从风雪与墓碑之间浮现,身披白袍,身上流动着温暖的符文光芒。
那些模糊的面容低头看着他,没有责备,没有催促,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他们像很多很多年前就等在这里。
等每一个走到尽头的人。
路明非想说话。
可他说不出来。
他看见其中一个白袍先祖伸出手,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。
光涌入身体。
不是龙血那种暴烈的燃烧,也不是系统那种冰冷的数据灌注。
那是一种很轻的力量,像风,像布幔,像断桥上被重新接起的路,像粉沙荒漠里巨鲸撒下的符文雨。
他看见更多幻象。
圣山诞生,光落大地。
白袍先民与风共生,建起温和的城。
符文被编织进布幔,飞行成为日常,孩子们在塔间穿梭。
然后高塔越建越高。
绿洲被压成广场,河流被导入管道,符文被装进机器。
分歧出现。
争吵出现。
战争出现。
机械龙从工厂中飞出,橙色的独眼照亮燃烧的城市。
布幔生物被捕获,被抽取,被撕裂。
白袍先民倒在自己的造物前,墓碑一块块立起。
圣山的光变得遥远,大地干涸成沙漠。
最后,所有人都死了。
只剩下一条朝圣的路。
只剩下一代又一代红袍旅人从沙丘中醒来,望向圣山,开始行走。
毫不知情地诞生,经历波折坎坷、悲欢离合,最后安静离开。
原来这就是人生。
没有人在出生前给你发说明书,告诉你这局游戏怎么玩,哪里有存档点,哪里会刷怪,哪个人会陪你走到半路,哪个人会在雪地里倒下,哪个人会在终点前松开你的手。
你只是醒来。
看见远处有一道光。
然后开始走。
路明非睁开眼睛。
风雪不见了。
疼痛不见了。
甚至身体的重量也不见了。
他飞在金色的云海里。
那是他见过最温暖的光。
天空不是蓝色,也不是白色,而是一种接近黄昏又不属于黄昏的金。
云雾像柔软的海水从身边流过,圣山顶端的光之门就在前方缓缓打开,白得刺眼,却不再让人恐惧。
路明非低头。
他的红袍在光中飘扬,围巾长得不可思议,符文一枚枚亮起,像他一路走来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