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见他们说话。
他只能看见。
可有些东西不需要语言。
他看得懂那种眼神。
那就好比人类第一次发现火,第一次驯服雷电,第一次把木头削成船驶向海面时的那种眼神。
满怀着敬畏,喜悦,骄傲,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贪婪。
当所有幻象散去的时候,路明非坐在石像前,半天没说话。
黑头歪头看他。
“叭?”
“没事。”路明非低声说,“我只是忽然知道了,原来这地方以前是挺好的。”
可“以前是挺好”这句话,在满是废墟的世界里说出来,总是格外残忍。
因为它后面必然接着一句,后来就不好了。
他们继续向前。
穿过断桥之后,世界骤然开阔。
那是一片粉金色的沙漠。
路明非给它起名叫“粉沙荒漠”,因为这里的沙子在傍晚会泛出一种近乎少女漫画背景板的颜色,粉得很离谱,金得也很离谱。
沙丘连绵起伏,阳光铺在上面,像一整片融化的蜂蜜。
远处的圣山第一次完整地露出轮廓,巨大、沉默、不可接近,山顶那道裂光像一枚竖着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他们。
路明非和黑头在沙漠中遇见了一只巨大的布幔生物。
它从沙丘背后缓缓升起,身体像鲸,却不是血肉构成,而是由无数红色布条编织而成。
它的边缘发着柔光,身后拖着长长的尾带,游动时没有声音,却让整片空气都变得温柔。
路明非仰头看着它。
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很难形容。
在他的世界里,巨大的东西往往意味着危险。
龙类的骨翼遮天蔽日,龙王的黄金瞳能把人的灵魂压碎,奥丁骑着八足天马从暴雨中走来时,整座城都要为之倾倒。
可眼前这只巨鲸一样的布幔生物萌萌的,完全没有恶意。
它只是从他们头顶游过,轻轻摆尾,撒下一片细碎的符文光雨。
路明非的围巾被那些光点触碰,瞬间亮起,像疲惫的人被递了一杯热水。
黑头兴奋地跳起来,在沙丘上“叭叭叭”个不停。
路明非也忍不住对着天空鸣叫了一声。
“叭——”
巨鲸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它没有眼睛,可路明非就是觉得它看了他们一眼。
然后它低低地俯冲下来,把两个红袍旅人托上背脊,带着他们越过一整片沙海。
风从耳边掠过,沙丘在脚下像波浪一样退去。
路明非张开双臂,红袍和围巾一起飞扬,胸口忽然变得很轻。
他又忍不住想起芝加哥的风,仕兰中学操场边的夕阳,还有与师姐携手度过的点点滴滴。
那时候他以为幸福是一件很遥远的事,要打败怪物,要逆转命运,要从神明手里抢才配拥有。
可此刻他忽然觉得,幸福也可能只是这样在一个荒凉的异世界,被一只不会说话的布幔鲸鱼载着飞过粉色沙漠,身边还有一个黑头兄叭叭叭地乱叫。
很荒谬。
但也很真实。
他们在沙漠深处找到了更多壁画。
有些壁画埋在沙坑底部,有些藏在半塌的石门后。
路明非看不懂上面的符号,但他看得懂图画。
这个世界曾经存在过一个由白袍人建立的辉煌灿烂的文明。
世界的力量源头显然就是那座圣山。
白袍人们依托着圣山的力量建起越来越高的塔,红色布幔像河流一样贯穿城市。
符文成了这个世界的水、电、煤,成了货币、武器,成了文明运转的血液。
人们不再只是借用圣山的光,他们开始收集它、储存它、分配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