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。
整个屋子忽然安静了。饮水机的加热灯灭了又亮,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窗外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,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夜风裹着,传到这间屋子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的白噪音。墙上挂着一只老式的石英钟,秒针一下一下地跳,嘀嗒嘀嗒,像是在替谁数着心跳。
一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宋黎民始终没有开口。他把水杯慢慢地放在桌上,杯底磕在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然后他垂下眼睛,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些文件,像是在研究上面写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。
宋明宇盯着他,等了又等。
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,在他心口上来回锯。他等着父亲说“不是”,等着他说“你误会了”,等着他说“我跟你夏姨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,今天晚上只是顺路”——哪怕是个拙劣的谎言,哪怕是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的借口,哪怕是说出口自己都会脸红的那种谎话。他都准备好相信了。他都准备好假装相信了。
但宋黎民什么都没说。
沉默本身,就是答案。
宋明宇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短,只有一个音节,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一样脆生生地响了一下。
“呵。不说话,就是我想的那种喽。”
他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确认了一百遍的事实。
“你可真行,老宋。”
他发出了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、带着砂砾感的、几乎要碎掉的声音。
“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没有眼泪,但红了。嘴唇在发抖,上下牙磕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、像打寒战一样的声音。
“你这样——你把我妈当什么了?”他的声音终于破了,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玻璃,裂纹从中间向四面八方炸开,“你对得起我妈吗?”
宋黎民抬起头,看了儿子一眼。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——痛苦、愧疚、无奈、疲惫,还有一种宋明宇读不懂的东西。那种东西太老了,太沉了,像积了二十年的灰,扫都扫不干净。
“明宇,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喉咙,“这个世界……不是完全是你看到的那样子,也不完全是你想到的那样子。有些东西……很复杂。”
“很复杂。”宋明宇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然后吐了出来,“怎么个复杂法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了办公桌前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身体前倾,逼视着宋黎民的眼睛。
“刘红梅是你的合法妻子,对吧?”
“你是刘红梅唯一的丈夫,对吧?”
“我国是一夫一妻制,对吧?”
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快,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重,像三记闷拳,一拳一拳地砸在宋黎民的胸口上。
“我记得——以前你跟我妈聊天的时候议论我陆叔,你说在他在外面搞不正当男女关系,是绝对不对的,会遭报应的。我没听错吧?这句话是你说的吧?”
宋黎民闭上了眼睛。
“明宇……”
“你说啊!你是不是说过?!是不是你说的!”
宋黎民睁开眼睛,脸上的潮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的、像是被抽干了血的颜色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最终挤出一句干瘪的话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……说来话长……”
“说来话长?”宋明宇直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,“呵,说来话长。也是,算起来都十多年了吧?让你三言两语讲清十来年的风花雪月,当然说来话长了。”
十二年了吧。
十二年来的每一笔汇款、每一次安排、每一顿饭、每一个“你夏姨说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