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耀辉的皮鞋刚踏上大刘镇的土地就陷进了半指深的泥里。前两天的化雪天让大刘镇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,混杂着机油、腐菜和不明来源的腥臭。想抽回脚,却听见刘芳在前头喊:\"小心那个水坑!已经晚了,裤管溅上一串褐色的斑点。
修理铺门口蹲着个穿破旧迷彩服的男人,正用改锥撬一辆摩托车的油箱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李耀辉看见一张被机油和皱纹分割成不规则图形的脸。男人把改锥往地上一戳,金属与水泥地碰撞的声音让李耀辉打了个哆嗦。
男人上下扫视的目光像在用砂纸打磨李耀辉的穿着长相。然后,他伸出沾满黑色油渍的手,李耀辉迟疑半秒才惶恐的握住,立刻感觉到掌心里嵌进的金属碎屑。
李耀辉点着头,恭恭敬敬的递上刘芳交待的见面礼。刘父接过礼品时,小拇指在五粮液包装盒的激光防伪标上刮了刮,突然咧嘴一笑:\"当医生么,听说拿手术刀的手稳得很,咋现在抖得跟这破千斤顶似的?
屋里飘出炝锅的油烟味,一个系着围裙的瘦小女人从厨房探出头。她眼睛飞快地在李耀辉拎着的礼品袋上转了一圈,脸上堆满了笑:“她爸,你先招呼着,我把这几个菜弄出来就来!”
客厅里摆着套仿皮沙发,塑料膜都没撕干净,电视机正在播放抗日神剧,音量开得震耳欲聋。
刘父一屁股坐在主位,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。李耀辉刚要摆手,烟已经递到眼前。刘父自己点上的同时从鼻孔里哼了一声,\"文化人都这样?
茶水是刘母端上来的。陶瓷杯沿有处缺口,李耀辉的嘴唇小心避开那个位置,尝到一股铁锈混着劣质茶叶的涩味。
饭菜一样样摆上了桌。
刘芳大姐孩子发烧了,今天没来。说的什么女眷孩子,包的红包,但是家里只有他们三个人。
李耀辉紧张的直搓手,气氛是冷的,屋里更是冷的厉害,刘芳也不说话,抓着一把瓜子眼睛盯着电视,刘父吧嗒吧嗒抽着烟,直到菜全部上齐刘母也搬着小板凳坐到了一边。
李耀辉的茶杯晃了一下。老老实实的报了个实数。
啃着排骨的刘父的提问像他拆卸发动机一样直接:\"家里几口人?父母都什么情况?房子打算怎么办?辉的答案每说出一项,就能看见刘母的瞳孔微微收缩,像是心算器在累加数字。
两杯酒下肚,真正的审讯开始了。
“这,我真不清楚。。。我回去问问。”李耀辉的汗慢慢渗了下来。
“我们大刘镇,提亲一般是给六万六。城里肯定更多吧,咱也不是城里人,就不要那么多了。”
她声音越说越小,因为刘父瞪了她一眼。
李耀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看向刘芳,刘芳正吃着一块焦黑流油的排骨,看也不看他一眼,就像现在说的不是她的事。
“男的没有钱,还想着结婚?我养大个闺女也不容易。”刘老汉慢悠悠的说,把油腻腻的酒杯放下。
“哎,这才第一次见么,孩子也没说不给,让人家回家问问,商量商量,急啥么?”刘母适时的说了一句。
“爸,第一回见,你别说那么细,你不得先过过眼吗?都同意了再往下面说,再说了,我还没见耀辉他家的人呢。”刘芳终于站了出来,说了句向着自己的话。
刘父眨巴眨巴眼,噤了声,又给自己满上一杯,他的眼睛开始红了起来,直愣愣的冲着他:“嘿!你一点也不喝?!”
李耀辉机械的摇摇头,露出一丝苦笑。
他看着墙上贴的寿星、八仙过海、仙桃年画,代入了一下这以后将成为他另一个要“喊父作母”的“家”,心里感到一股陌生的恐惧。
耀辉?你在干什么呀?
这就是你以后想过的日子想走的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