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黑伯:“黑伯,您看呢?”
黑伯铁青着脸:“这玩意儿……邪性。炸开的土都成灰了,这要是炸在人身上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王副使往前走了两步,看着那个坑,又看看狗子,脸色很难看:“秦将军,这……这就是你们工坊的新成果?”
秦战没回答。他盯着狗子:“方子呢?”
狗子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算式的草纸,手抖得厉害。秦战接过,看了一眼,递给黑伯。
黑伯看了几眼,眉头越皱越紧:“胡闹!硝盐加白矾……这他娘是炼丹还是配火药?!”
“可……可是,”狗子小声辩解,“硝盐能抗冻,白矾……白矾能让烟更浓,还能……还能让火药更稳……”
“稳?”黑伯把草纸摔在地上,“土都烧成灰了,还稳?!”
狗子不说话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周匠人忽然蹲下身,用铁钎又挑起一点土,仔细看。看了很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这白矾……是不是用火煅过?”
狗子一愣,点头:“嗯……煅过,煅到发白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周匠人站起身,看向秦战,“秦大人,煅过的白矾,医家叫‘枯矾’,性燥,有毒。用来蚀疮去腐,效果好,但……但用量必须极小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这东西混进火药里,烧起来……烧出来的烟,恐怕不光呛人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风从北边吹来,卷起坑边的雪沫子,打在脸上,冰凉。远处,天色渐渐亮了,灰蓝色的天幕下,工坊区的轮廓慢慢清晰。
秦战深吸一口气。他看向狗子,少年站在雪地里,单薄得像根芦苇,眼睛红肿,脸上还沾着黑灰。
“狗子。”他说。
狗子浑身一颤。
“从今天起,”秦战一字一句,“没有我的命令,你不许再碰火药。特别工坊封了,钥匙交给黑伯。所有你配出来的东西,不管成品半成品,全部封存,贴红标。”
狗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秦战的眼神,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雪地上,砸出两个小小的坑。
秦战转向王副使:“王大人,让您见笑了。”
王副使脸色变幻,最后叹了口气:“秦将军,下官……下官也是为工坊好。这火药一事,关乎人命,确实……确实该谨慎。”
他说着,看了一眼周匠人。周匠人低着头,没说话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秦战摆摆手,“该收拾的收拾,该准备的准备。辰时三刻,讲武堂集合。”
众人陆续散去。王副使带着属官走了,周匠人走得很慢,回头看了那个坑好几眼。黑伯拽着狗子往回走,边走边骂,声音在晨风里断断续续。
坑边只剩下秦战和二牛。
二牛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坑,啐了一口:“头儿,狗子这小子……真能闯祸。”
秦战没说话。他弯腰,从坑边抓起一把雪,搓了搓手,把手上残留的灰白色粉末搓掉。雪水混着粉末,在掌心化成一摊脏水。
他甩掉水,看着掌心。掌纹被染成了淡淡的灰白色,像是刻上去的。
“二牛。”他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去找韩朴,让他准备一套特别的工具——小锉刀、细砂纸、还有那种能清理缝隙的小钩子。告诉他,这次北上,他不用干重活,就干这个:维护弩机,清理机括。”
二牛愣了愣:“韩师傅那胳膊……”
“他知道轻重。”秦战说,“去吧。”
二牛应声跑开。
秦战一个人站在坑边。
天彻底亮了。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把工坊区的烟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雪地反射着晨光,白得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