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门槛外,先是跟守兵说了几句什么,守兵点点头,退开了几步。
然后,那人迈步进来。
脚步声很轻,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,几乎没声音。他走到工具堆旁,在离韩朴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微微躬身。
“这位老师傅,打扰了。”
声音温和,带着明显的赵国口音——不是邯郸那种标准的官话,更像是邯郸以北、靠近燕地一带的口音,有些字咬得有点扁。
韩朴撑着地想站起来,那人赶紧摆手:“您坐着,您坐着。腿脚不便,不必多礼。”
韩朴也就没再动,只是抬起头,仔细打量来人。
是个中年人,四十上下,面容清瘦,留着整齐的短须,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看人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尊重。他手里拿着把折扇——这大冬天的拿扇子,有点怪,但韩朴知道,这是赵国文吏常见的做派。
“您是……”韩朴开口,声音有点干。
“在下是赵国使团的随行管事,姓田。”中年人笑了笑,笑容很和气,“奉命来清点一些……嗯,之前与贵国商议好的、用于‘通商’的货样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韩朴面前那堆工具上,眼睛亮了亮:“这些就是魏国的匠造器具吧?果然精巧。”
韩朴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话。
田管事也不在意,蹲下身——动作很自然,完全不顾锦袍沾上灰尘。他拿起一把韩朴刚记录过的平口钳,仔细看了看,又轻轻捏了捏钳口。
“这淬火的手艺,”他抬头看向韩朴,“老师傅,您看,这刃口是不是有点薄了?魏人制器,讲究轻巧,但有时未免失之过刚,容易崩口。”
韩朴愣了一下。这话……内行。
他不由得多看了田管事一眼:“您……懂这个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田管事放下钳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家父早年也是匠人,做车器的。在下从小跟着打下手,后来虽然走了文路,但这些老本行,多少还记得点。”
他说得随意,但韩朴心里那点戒备,莫名松了一丝。
田管事又拿起几件工具看,一边看,一边随口点评,每句都说在点子上。说到一把特殊的弯头刮刀时,他甚至准确说出了这种刀一般是用来修整车轴内槽的,还比划了一下手法。
韩朴听着,忍不住接了一句:“这刀得斜着使,劲儿不能大,大了容易卷刃。”
“对!”田管事眼睛一亮,“老师傅果然是行家!”
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。库房里昏暗的光线,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,工具冰凉的触感,还有对方温和的、带着乡音的语调,让韩朴有些恍惚。
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,在韩国官坊里,跟师兄弟们围着火炉,一边摆弄工具一边聊天的日子。
不知过了多久,田管事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说起来,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听说老师傅您……家眷曾在魏地?”
韩朴浑身一僵。
田管事似乎没察觉,继续用那种闲聊的语气说:“兵荒马乱的,着实令人牵挂啊。我们赵国与魏国,虽说现在……嗯,但商旅往来还是有的,消息也比旁人灵通些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韩朴:“若老师傅有需要,或许……在下能托人打听打听。”
韩朴的手开始抖。他低下头,看着摊在膝上的粗布,布上还摆着那把刻着鸟徽的半圆凿。凿身映着窗光,冷冷的。
“不、不用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老师傅别见外。”田管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布袋不大,但沉甸甸的,递过来时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,“一点心意,您拿着。打听消息,总需要些打点。”
韩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手!
布袋掉在地上,“哗啦”一声,里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