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的眼睛里,都有恐惧,都有不甘。
“我知道。”秦战声音很平静,“我老家院子里有棵石榴树。黑伯说,今年该结果了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火药包的油纸,纸面粗糙,带着硫磺的刺鼻味。
“我也想回去看看。”他说,“但回不去。赵国人把路堵死了,魏国人在安邑城头架着弩,咸阳那边……”他没说完,摇了摇头,“回不去了。”
他站起身,把火药包一个一个分下去:“会用的,找地方埋。不会用的,跟我学。引信接长点,接到那棵树——”
他指向空地边缘一棵歪脖子老松:“从那棵树,到这儿,五十步。够咱们跑。”
“跑哪儿去?”二牛问。
“往安邑跑。”秦战说,“炸完了,趁乱跑。能跑几个是几个。”
没人动。大家都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老陈忽然啐了一口,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在雪地上:“日他先人,干就干!反正横竖是个死,拉几个垫背的,不亏!”
他接过一包火药,转身就往空地边缘走,脚步蹒跚,但背挺得笔直。
有人跟着动了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栓子擦了把脸,也接过一包,手抖得厉害,但攥得死紧。
韩朴想站起来,但腿使不上劲。秦战扶住他:“老韩,你留在这儿,看着荆云。”
“大人,俺……”
“你腿不行,跑不动。”秦战把最后一包火药塞进自己怀里,“帮我个忙——要是……要是我回不来,你告诉狗子,他那‘叁号’火药,劲儿够大。但下次,记得把引信做得再稳点。”
韩朴眼圈红了,重重点头。
布置很快。五包火药,分埋在空地五个方向,引信都用浸了油的麻绳连起来,接到歪脖子松树底下。秦战检查每一处埋放点,把火药埋深,盖上雪,尽量抹平痕迹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细密的雪粒子沙沙地落,很快就把他们的脚印盖住大半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安静得像个坟场。
秦战回到荆云身边。荆云还睁着眼,但瞳孔已经完全散了,只剩一片空洞的灰。秦战伸手,轻轻阖上他的眼皮。
手碰到眼皮时,荆云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还有气。
秦战的手停在半空,许久,才缓缓收回。他看向二牛:“等会儿炸了,你带两个人,抬着荆云先跑。别回头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断后。”
“不行!”二牛急了,“要断也是俺断!你是主将,你得活着!”
秦战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难看,嘴角扯着,像哭。
“二牛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为啥总让你跟着吗?”
二牛愣住。
“因为你傻。”秦战说,“傻得只知道听命令,傻得不知道怕死。这种人,战场上活得长。”
他拍拍二牛的肩膀:“所以这次,你得听我的。跑,别回头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那棵歪脖子松。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把他的背影模糊成一片灰影。
二牛站在原地,张着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他回头看向担架上的荆云,看向靠树坐着的韩朴,看向那些正在最后检查弩箭的弟兄。
林子里,忽然传来一声鸟叫。
不是真鸟,是骨哨模仿的——短促,尖锐,三声。
赵国人来了。
秦战蹲在松树下,手里握着火折子。火折子受了潮,他划了三次,终于“嗤”一声冒出火星。火星在风雪里摇摇晃晃,像随时会灭的鬼火。
他把火星凑近引信。
浸了油的麻绳“嗤嗤”地烧起来,火线像条细小的红蛇,在雪地上飞快地爬向空地中央。
秦战站起身,往回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