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手抖得……连榫头都敲不准。”他声音开始发颤,“一边抖,一边想:我画的那些图,大人要是用了,得死多少韩人?可我又想:我要不画,秦军强攻,死得更多……”
老头喘了口气,像跑了很远的路。
“后来荆统领说没找着人,小人一宿没睡,就坐在这儿——”他指了指井沿,“坐了一宿。天快亮的时候想明白了:韩国没了,可手艺还在。魏人在偷学咱们炸城墙的法子,小人得留下,不能让他们学全了。”
他抬头,眼神直直盯着秦战:“那些机关城防的窍门,韩国有,魏国也有。小人帮着您,把它们都破了。以后……以后天下一统,就再没有韩人造的机关杀秦人,也没有秦人造的‘火鸦’炸韩城。”
这话说得笨拙,像老农算账,一笔一笔,磕磕绊绊,但算得认真。
秦战没说话。他闻见空气里飘来的炊烟味,混着一股焦土气,还有井台边青苔的湿腥。远处军营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,整齐划一,带着秦地特有的、硬邦邦的腔调。
“安邑不好打。”秦战终于开口。
“小人知道。”
“可能会死。”
“小人知道。”
“你跟着去,魏人若认出你是韩匠,俘虏了会活剥你的皮。”
韩朴笑了,笑得很难看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:“那更好。死了,魂儿就能往回走,一天十里……说不定能追上他们娘俩。”
乌鸦“嘎”地叫了一声,飞走了。翅膀拍打的声音很响,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。
秦战把图纸重新包好,系紧扣子。麻布粗糙的纹理在指尖摩擦,沙沙响。
“去收拾吧。”他说,“后天卯时,匠营集合。”
韩朴深深一揖,腰弯得很低,背脊弓起的弧度像拉满的弩。起身时,他快速抹了把眼睛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老头转身往外走,走到院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了眼那棵石榴树。
“大人,”他突然说,“这树……根还没死。”
秦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焦黑的树干底部,靠近泥土的地方,的确冒出了几星极小的绿芽,嫩得透明,在乌黑的背景上扎眼得让人心疼。
“嗯。”秦战应了声。
韩朴走了。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拖沓着远去,渐渐听不见了。
秦战站在井边,低头看手里的布包。羊皮纸隔着粗布,传来一种温吞的、属于时间的触感。他想起黑伯临终前说的“手艺人的魂”,想起狗子画图时亮得吓人的眼睛,想起百里秀狱中血书上晕开的字迹。
齿轮在转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推着转的,不只是铁和火的齿轮。还有这些人的命——韩朴的,狗子的,百里秀的,那些死在城墙下、巷子里、火海中的无名者的命。它们咬合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、血肉摩擦的响声,碾过山河,碾过年月,不知要碾向什么地方。
“头儿!”
二牛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,裤带还没系好,一截衣摆耷拉着。“刚才谁啊?天没亮就叨叨……”
“韩朴。”秦战把布包夹在腋下,“去,传我的话:匠营今天加餐,肉管够。再去军需官那儿,领五十张新羊皮,二十捆炭笔。”
“啊?为啥?”
“要画图。”秦战往屋里走,“很多图。”
二牛挠挠头,嘟囔着去了。脚步声咚咚咚的,震得井台上的水瓢微微颤动。
秦战进屋,把布包放在案上。晨光从窗棂格子里斜切进来,在羊皮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他坐下,抽出一张图纸展开。
那是韩朴画的护城河闸门详图。墨线勾勒得极精细,每一处榫卯、每一根转轴都标了尺寸。图纸边缘空白处,有一行极小的字,墨色很淡,像是后来添的:
“水弱则闭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