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满是老茧和烫疤的手比起来,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东西。
“秦大人是爽快人。”高常慢悠悠地说,“那咱家也不绕弯子。”
他倾身向前,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,让那平常总是笑眯眯的脸,此刻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阴郁。
“咱家出咸阳前,王上私下交代了一句话。”高常声音压低了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王上说——‘新郑可破,然秦卿不可折。’”
秦战心头猛地一跳。
高常盯着他,继续道:“王上知道您不容易。栎阳那些工坊,那些水车铁炉,还有您带出来的兵,都是好东西。朝中那些闲言碎语,王上也压着。”
他说着,手伸向那个木匣子,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卷帛书,轻轻推到秦战面前。
“这是今早刚到的密报抄件。”高常说,“咸阳某御史弹劾您‘擅用韩俘、恐泄机密’。奏章里说,您把韩国匠人韩朴留在身边,委以重任,这是养虎为患。”
秦战看着那卷帛书。帛是上好的素帛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,可上面的墨迹却黑得刺眼。他没去碰,只是问:“常侍给我看这个,是什么意思?”
高常又笑了,这次笑得有点意味深长:“弹劾的人,是公子虔的门客。公子虔……秦大人应该不陌生吧?”
秦战后槽牙咬紧了。公子虔,嬴疾的叔父,宗室里的老顽固,一直看他不顺眼。
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是夜不收回来了?还是魏军那边有什么动静?听不真切。
高常等那马蹄声彻底消失了,才继续开口,声音更低了,低得像耳语:“王上让咱家带话,是说给秦大人听的,也是说给咱家自己听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眼睛盯着秦战,一眨不眨。
“新郑这一仗,必须赢,必须速赢。”高常一字一顿,“而且,要赢得‘干净’。”
秦战喉咙发干:“什么叫……干净?”
“就是不能留话柄。”高常的手指在帛书上点了点,“韩俘不能用,用了就是‘勾结外敌’。‘飞天’那类妖物……最好也别再出现了。还有攻城时的伤亡,尤其是城里百姓的伤亡——得尽量少。”
他身体往后靠了靠,回到阴影里,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:“至于手段嘛,王上不管。火药、地龙、投石机,您爱用什么用什么。王上只要结果。”
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。
秦战盯着那卷帛书,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韩朴跪在地上坦白的样子,狗子摔断腿还在笑的脸,宜阳城里那只小孩的手,百里秀血书上的八个字。
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,湿漉漉的,粘在裤子上。
“常侍,”秦战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如果我做不到呢?”
高常没立刻回答。他提起酒壶,又给自己倒了杯酒,慢慢地喝。喝了半杯,才放下杯子,看着秦战。
“秦大人,”他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咱家是个阉人,不懂打仗,也不懂造那些铁家伙。但咱家懂一件事——在王上心里,您是把好刀。可再好的刀,要是砍不动了,或者……砍错了地方,那就该换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王上舍不得您这把刀,所以才让咱家来传这话。这话,您听明白了?”
秦战没说话。
帐外又起风了,吹得帐篷毡布哗啦作响。夜风从缝隙钻进来,吹得灯火摇晃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扭来扭去,像在跳什么怪异的舞。
高常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。夜色浓重,营火在远处明明灭灭。
他转回身,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惯常的笑:“秦大人,魏使还在营门外等着呢。蒙将军有伤,您得拿个主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