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会修器械的兵,这本事就能传下去。”
这话实在,下面很多人眼神定了定。
“安家费,发了。家眷,郡守府会照应。”秦战声音提高,“但我秦战今天在这儿,给你们再许一个诺:等仗打完了,只要我还活着,只要栎阳还在,一定把你们——一个不少——接回来!”
话音落地,下面沉寂了一瞬。
然后,那个叫韩石头的黑壮汉子突然吼了一嗓子:“大人!这话俺记住了!等俺娃生出来,您得给取个名!”
有人笑,笑声干涩,但到底打破了凝重。
接着,更多的人喊起来:
“大人!俺娘眼睛不好,劳您多费心!”
“俺家那口子脾气犟,您多担待!”
“等俺回来,还得跟您喝顿酒!”
喊声杂乱,却带着热气。
秦战看着他们,看着这些即将奔赴战场、却还在操心着家长里短的汉子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用力点了点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最后,是二牛带着人抬上来几十坛酒,粗糙的陶碗一人一个。
酒是栎阳自酿的黍米酒,浊,烈,喝下去像吞了把刀子。
秦战端起一碗,举高:“这碗酒,不敬天地,不敬鬼神。敬你们——活着出去,活着回来!”
“活着回来!”三百个声音吼出来,震得校场边树上的乌鸦“扑棱棱”飞起。
酒碗碰撞,酒液泼洒。有人一饮而尽,有人呛得咳嗽,有人端着碗,手抖得洒了一半。
秦战喝干了碗里的酒。酒很辣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像吞了块火炭。
夕阳彻底沉下去了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余烬。
队伍开拔。
没有鼓乐,没有旌旗,三百人排成并不整齐的队列,背着沉重的工具包,沉默地走出校场,走上通往函谷关的官道。
脚步声“沙沙”的,混着工具包里零件轻微的碰撞声,在暮色里渐渐远去。
秦战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他们变成一个个小黑点,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风吹过来,带着酒气和尘土味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天色完全黑透,直到校场空无一人。
转身下台时,脚下一软,差点绊倒。二牛赶忙扶住他。
“头儿,你没事吧?”
秦战摆摆手,推开他,自己站稳。他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官道。
远处,栎阳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。工坊区还有零星的锻打声,学堂的方向传来晚课的诵读声,隐隐约约,听不真切。
一切都像往常一样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回到郡守府,书房里的灯还亮着。那柄秦王佩剑静静躺在案几上,墨玉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秦战走过去,手指抚过剑鞘上冰凉的云纹。
窗外,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。
梆,梆,梆。
三更了。
他忽然想起黑伯临死前,握着他那枚未完工的齿轮,说的那句话:“这动静好听。比编钟好听。”
是啊,栎阳的动静。
水轮的轰鸣,锻锤的砸击,工匠的吆喝,学堂的诵读还有今夜,三百人远去的脚步声。
所有这些声音,混在一起,就是栎阳的呼吸,栎阳的心跳。
可现在,这心跳,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。
秦战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。
笔蘸饱了墨,落下。
标题是:《关于改良箭簇标准热处理工艺等三项技术共享之奏疏》。
既然要抽他的血,那他就主动放血。用这些非核心的技术,去换咸阳的默许,去换栎阳喘息的时间,去换那三百人,能多一分活着回来的指望。
墨迹在纸上洇开,像一朵朵黑色的花。
窗外,夜色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