晰,冷酷。
秦战盯着那两行字,笔尖的炭末因为停滞太久,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黑渍。他能想象出,当这份清单被送到咸阳少府或者李斯手中时,那些精明官吏看到这两项时,会露出怎样讥诮或不解的神情。
“多此一举。”“妇人之仁。”“不切实际。”
他甚至能听到那些无声的评判。
可是
他眼前闪过北境伤兵营里,那些因伤口溃烂、高烧呓语的士兵;闪过冰河之战后,士兵们不得不敲开冰面、饮用混着血污的冷水;闪过更久以前,在边关,因为一场简单的腹泻,就成片倒下的同袍
武器杀人,是战争的一部分。但瘟疫和脏水杀人,往往比刀剑更高效,更不分敌我,也更没有意义。
这笔尖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仿佛写下这两项,就是对前面那些“屠刀”清单的一种微弱而徒劳的抗辩,一种自欺欺人的安慰。
马车外,渭水流动的哗哗声越来越清晰。他们已经上了渭桥。桥身微微晃动,车轱辘压在木板上的声音变得空洞。
,!
秦战猛地将炭笔摁在纸上,力透纸背。他不再犹豫,迅速而清晰地写下了这两项,并且在“疫病防治”后面,又加了一句:“需配发士卒简易净水布囊及石灰粉用法训导。”
写完,他像是耗尽了力气,向后靠去,大口喘着气。车厢里皮革和尘土的味道似乎更浓了,混合着炭笔那股子松烟味,让他有些反胃。
“自欺欺人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可如果不加上这些,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在某个夜晚,被那些死去的、并非直接死于刀剑的面孔惊醒。
马车驶下渭桥,道路变得平坦了些,颠簸减轻。秦战将写满的纸小心折好,和那份沉重的竹简一起,贴身收起。纸张粗糙的边缘摩擦着内衫的布料,存在感鲜明。
他重新掀开车帘。栎阳的方向,已经能看见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低矮的、熟悉的轮廓。下午的阳光给城墙和工坊区的烟囱镀上了一层慵懒的金边。几道笔直的黑烟从烟囱顶端升起,缓慢地融入湛蓝的天空。
那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,充满了活力、汗水和希望的地方。
而现在,他要把这个地方,变成一个庞大战争机器上最关键的零件,为一场注定血流成河的征服,锻造出最锋利的爪牙。
“驾!”赵莽挥动马鞭,声音里带着一种归家的急切。
马车加速,朝着栎阳城门疾驰。风呼呼地灌进车厢,吹散了些许闷浊的气息,带来了城外田野里麦苗生长的青涩味道,以及更远处工坊区飘来的、熟悉的煤烟与铁锈的混合气息。
这气息曾让他感到安心,感到自己正在建造些什么。此刻,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,像是吸进了一肺的铁渣。
离城门还有里许,已经能看到城门口比平日更多的身影。除了日常进出的人流,似乎还聚集了一些人,朝着官道这边张望。
秦战皱了皱眉。
马车渐近,他看清了。聚集的人里,除了田老三等一些熟悉的农户面孔,竟然还有几十个穿着不同颜色短褐的工匠模样的人,三五成群地站着,彼此之间没什么交流,只是频频望向马车来的方向。他们脸上没什么欢迎的神色,倒像是在等待什么,观察什么。
赵莽也察觉到了异样,放缓了车速,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“秦大人回来了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人群骚动了一下。田老三挤出人群,想迎上来,却被旁边一个穿着体面些、像是小管事模样的人不着痕迹地拦了一下。田老三愣了愣,脚步停住了。
马车在城门口停下。守门的兵卒认得秦战,立刻行礼放行,但眼神也有些飘忽。
秦战下车。脚踩在栎阳的土地上,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