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带我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灵堂设在工坊区边上,一间闲置的物料房里。布置得很简单,一口薄棺,几盏长明灯,供桌上摆着黑伯生前用惯的铁锤、几块矿石样本、还有一碗新收的麦子——不知谁放的。
棺盖没合。秦战走到近前,看见老人躺在里面,穿着干净但打满补丁的旧匠作服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,但神色很平静,甚至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、松开了的弧度。只是脸色是那种失去生命后的蜡黄,在跳跃的灯火下,显得有些虚幻。
狗子跪在棺旁,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秦战,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,又把头埋下去了,肩膀一抽一抽。
秦战站了很久。屋里弥漫着香烛味、木头味,还有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、淡淡的药味和衰老的气息。长明灯的灯花“哔剥”响了一下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黑伯,老头儿气得跳脚,骂他“胡闹”;想起在边关营地里,老人偷偷塞给他那个铁烟斗;想起渭水工坊点火成功时,黑伯背过身去抹眼泪,说“风沙真大”;想起冰河战前,病榻上老人抓着他的手,念叨“火不能熄,规矩不能乱”
,!
现在,火还在烧,规矩也还在立,但最初教他什么是“火”、什么是“规矩”的那个人,不在了。
秦战俯身,将那枚未完工的齿轮,轻轻放在黑伯交叠在胸前的手边。黄铜碰着粗布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一声。
“黑伯,”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北边的火烧完了。咱赢了。”
棺木里的老人静默着,只有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“您放心。”秦战直起身,像是说给老人听,也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火,不会熄。”
他转身走出灵堂。外面天色已近黄昏,工坊区传来水力锻锤规律的轰鸣,咚咚咚像大地沉稳的心跳。
百里秀和荆云等在门外。远处,赵莽正在安排队伍解散,归营的归营,回家的回家。李老歪和王胡子带着他们的人,聚在一处墙角,看着这边,眼神复杂。
“大人,”百里秀开口,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,“有几件事,需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其一,粮仓纵火案,线索断了。那豪绅在狱中‘突发急病’死了,死无对证。但妾查到,事发前三天,他名下一处庄园,有咸阳来的车马停留半日。荆云追踪过,马车最终消失在公子虔别院附近。”
秦战目光一冷。
“其二,李斯大人处,新递来一封信。信中对大人北境之功颇多赞誉,并提及王上近日数次垂询栎阳产能与‘新工律’进展。然,”百里秀顿了顿,“信末附了一句看似闲笔——‘闻公子虔近日广宴宾客,席间多言‘祖制’、‘根本’,弟窃为兄忧之。’”
这是在提醒,也是在撇清。秦战听懂了。
“其三,”百里秀的声音更低了,“咸阳宫中,三日前有八百里加急使者出发,按行程,最迟明早必到栎阳。使者所携,非寻常诏令,乃黑底金纹的‘王命旗牌’。”
黑底金纹,征伐之令。
秦战心头猛地一跳。北境刚平,哪来的征伐?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——东出!
他想起蒙恬战前那句“朝堂上的嘴,让朝堂上的人去撕”,想起嬴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想起冰河上燃烧的火焰和破碎的浮冰。
原来那场火,烧掉的不仅是北境的狼烟,也烧断了最后一点犹豫和缓冲。
“知道了。”秦战说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让厨房准备点吃的,简单就行。再给我拿坛酒来。”
晚饭就在郡守府后堂吃的。一盆炖得烂糊的羊肉,一摞硬面饼,一碟腌菜,还有一坛子栎阳自酿的、味道冲鼻的粟米酒。
秦战、百里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