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沉吟了一下,这个问题比成本和天灾更难回答。他整理了一下思路,缓缓道:“匠人是否愿意,中丞可亲眼去看,去问。栎阳工坊的匠人,报酬高于市价,食宿有保障,伤病有抚恤,子弟可入学,技艺提升有途径。他们或许劳累,但心中有盼头,眼中有光亮。至于‘与工争利’……”
他笑了笑,笑容有些复杂:“敢问中丞,是让工匠一家老小守着一个小炉,打些粗劣铁器,勉强糊口,甚至饥寒交迫,更利于国?还是让他们集中起来,用更好的法子,打出更多更好的军械农具,让国家强盛,让更多人有饭吃的‘利’更大?下官以为,国之大利,方为根本。且工坊所产,多数用于军国,流入市井者,亦有定价,并未强夺民利。”
他把问题拔高到了“国家利益”的层面,并巧妙地将“与工争利”偷换概念为是否有利于整体国家。同时,也暗示了工坊产品主要供应军方,减少了与民间直接竞争。
冯去疾听懂了,他没说对,也没说不对,只是那深沉的目光在秦战脸上停留了更久。良久,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仿佛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,或者说,暂时搁置了这个过于复杂的问题。
“秦郡守思虑周详。”冯去疾最后评价了一句,听不出喜怒。他转向李斯和蒙恬:“你二人,可还有疑问?”
李斯上前一步,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精明的笑容:“中丞,秦郡守于实务,确有过人之处。下官于账册、于方才问答,皆受益匪浅。然,王命观政,须得全面。下官尚有一不情之请。”
秦战心中一凛,知道“狐狸”要亮爪子了。
“李大人请讲。”秦战语气平静。
李斯笑容不变,语气更加诚恳:“秦兄大才,栎阳气象,确令人耳目一新。然,王命在身,有些事不得不问,不得不察。此间水力机械之制法、营造之流程、乃至‘格物’应用之要诀,若能录成规范图册,由下官带回咸阳,供将作监乃至少府诸曹研习参详,假以时日,或可于关中要地,择合适之处,仿建推广。此乃推广善政,造福全国之美事,亦是秦兄之功,可直达天听。不知……秦兄意下如何?”
话说得漂亮极了——为了国家,为了推广你的好东西,为了给你请功。但核心就一个:交出技术资料,交出“秘法”。
凉棚内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。连风声似乎都停了。
蒙恬皱起了眉,看了看李斯,又看向秦战,没说话。嬴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,仿佛在说“早该如此”。嬴虔则露出思索之色。冯去疾面无表情,只是静静看着。
这是最直接,也最难以拒绝的“技术索取”。以王命和国家利益为名,堂堂正正,容不得你藏私。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秦战,想看他如何应对。是慷慨交出,以示无私?还是找借口推脱,坐实“拥技自重”的嫌疑?
秦战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他甚至低头整理了一下刚才被风吹乱的袖口。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李斯,也看了一眼冯去疾,缓缓开口:
“李大人所言,句句在理,更是下官心中所愿。栎阳所试诸法,若真能于国有利,下官恨不得立刻献于王前,推广天下。”
他先肯定了李斯的说法,姿态很高。
李斯笑容更盛。
“然,”秦战话锋一转,露出恰到好处的“为难”,“李大人,冯中丞,非是下官藏私。实是……此间诸多技艺,乃众多工匠日夜摸索、甚至付出伤残代价所得,许多关窍,存乎一心,仍在不断改进完善之中。水力机械,看似木石铁件组合,然尺寸、角度、用料、装配时序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更有些关键处理之法,如火候掌控、淬火配方、合金比例,更是工匠不传之秘,稍有不慎,轻则器械损毁,重则炉毁人亡。”
他顿了顿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