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接过,仔细看去。只见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弯曲线条:0、1、2、3……旁边标注着对应的汉字:零、壹、贰、叁……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作为精于文书律法的官吏,他太清楚一套简洁高效的记录符号意味着什么了。这不仅仅是“方便”,这背后是对效率和精确的极致追求,甚至……隐含着某种重塑规则的野心。
“有趣。”李斯缓缓吐出两个字,将对照表轻轻放在一边,脸上笑容不变,“却不知,秦郡守的簿册,是否皆用此……数字记录?”
“主要数据部分,是的。”秦战走到一个木架前,抽出一大摞用厚纸做封皮、装订成册的簿子,抱到书案上。簿册颇有些分量,落在案上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“这是近三年的赋税总览、仓储明细、丁口变化、工坊区各项产出与耗用台账……请李大人过目。”
李斯看着那堆摞起来有半尺高的册子,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这么多?若是竹简,怕是要堆满半间屋子。他伸手取过最上面一本,封面上用端正的秦篆写着“栎阳郡·癸卯年赋税征缴总录”。
翻开。里面是表格。横向是时间(月份)、地区(乡、亭)、税种(田赋、口赋、杂赋),纵向是具体的数字。密密麻麻,却排列整齐。关键数据后面,还有用朱笔标注的简单增减百分比。旁边空白处,偶尔有用小字写的备注,比如“某月某乡水患,减赋”、“某亭新垦地,初年免赋”等。
清晰,直观,一目了然。
李斯修长而苍白的手指,缓缓抚过纸面。纸张略显粗糙,摩挲着指腹,有种独特的质感。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几行关键数据:全年赋税总额、同比增长、各税种占比……
“田赋占比,较往年提升显着。”李斯指着一处数据,抬头看秦战,“因由?”
“新肥、水利见效,亩产增了。按律征收,自然就多了。”秦战答道。
“口赋亦增,但丁口统计数增长似更快?”李斯又指向另一处。
“流民安置、新生儿登记,都算进去了。人多了,干活的人多了,交税的人也多了,良性循环。”秦战解释得简单直接。
李斯不再发问,低下头,一页页仔细翻看。他看得极快,目光像扫帚一样掠过那些表格,不时在某处停顿,手指轻轻点一下,心中默算。两名属吏也各自取了一本册子,在旁边矮案上查阅,时不时交换一个惊讶的眼神。
书房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、远处的市井嘈杂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李斯合上赋税册,又拿起仓储册。粮秣、铁料、木材、皮草……分库、分类、分等级、分批次存储,出入记录精确到日,甚至到时辰。库存周转率、损耗率,同样用表格和简单图示标出。
接着是丁口册。不再是简单的“户”、“口”数字,而是细分了男女、老幼、丁壮,甚至标注了部分特殊技能(如工匠、识字、懂医)。后面附着简单的流民安置记录和新生、死亡登记。
最后是工坊产出册。这部分表格最为复杂,项目繁多:水力锻锤甲叶产量、良品率、耗铁量、耗炭量、工时……弩机部件产量、装配量、测试数据……“渭水”刀产量、各环节耗时、关键匠人……还有新建水力碾磨坊的粮食加工量、新建陶窑的出货量与良品率……
数据,数据,还是数据。冰冷,精确,充满说服力。
李斯看着这些册子,仿佛看到了一个完全由数字和流程构建起来的、精密运转的栎阳。它不再是依赖官员个人能力和道德治理的混沌整体,而像一架逐渐成型的机器,每个部件都有指标,每项运转都有记录。
他放下最后一本册子,久久沉默。书房里明亮的阳光,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“秦郡守,”他终于开口,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