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音。
良久,他才将“渭水”缓缓放回乌木匣中,仿佛放下什么易碎的珍宝,又仿佛放下了一块沉甸甸的、灼热的烙铁。
“栎阳郡守秦战,进献新式横刀一口,曰‘渭水’。自言借渭水之力锻打,合营新法淬炼而成。”嬴疾的声音在殿内响起,不高,却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阴影中的某人诉说,“经少府工匠查验,此刀之利,远胜宫中百炼之器。其锻造之法,闻所未闻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重新开始敲击玉圭,节奏似乎快了一丝。
“同一封奏报中,他还言及,借水力鼓风,可使炼炉火力倍增,铁水质地更纯;借水力驱动,可使碾磨、舂捣之力,十倍于人;更言已在郡内开设‘格物堂’、‘速成班’,欲将此法理推而广之,使工匠明其所以然,而非仅知其然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摊开的地图,落在栎阳的位置,又顺着渭水河道,看向“老龙口”。
“驯服渭水,以代人力。化机巧为筋骨,变流波为动力。”嬴疾低声重复着奏报中的句子,眼中闪烁着极度复杂的光芒,那光芒里有惊叹,有欣赏,有浓烈到极致的好奇,也有一丝……深深的疑虑和忌惮。
“寡人记得,去岁冬,他献‘粪土增产法’与‘新式箭簇’。今岁初,献‘老龙口水利图’与‘水力机括构想’。如今,不到一年,水力已成,宝刀在握。”嬴疾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,“此等才具,此等魄力,此等……改天换地之能……亘古未见。”
殿角的阴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,一个如同幽魂般苍老沙哑的声音回应道:“王上,才具是真,然其行止,亦多悖逆常理,骇人听闻。公审匠人,以‘格物’之名驳斥宿儒,行事酷烈果决,不留余地。且观其栎阳所为,自成一系,法令、匠制、乃至教化,皆与旧制迥异。长此以往,恐非国家之福。”
说话的是一位隐在帷幕后、须发皆白的老内侍,侍奉过先王,是嬴疾极为信任的耳目和顾问之一。
嬴疾敲击玉圭的手指停了下来。“悖逆常理?”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若常理能让我大秦铁骑的刀剑更利,甲胄更坚,粮秣更足,寡人又何须这‘常理’?”
老内侍沉默了一下,又道:“然其势已成,栎阳民心依附,匠人归心,俨然国中之国。更兼其与渭南郡屡生龃龉,恐生边衅。老奴听闻,渭南郡守陈伦,近日频频联络朝中故旧,诉苦喊冤,言栎阳‘霸道凌邻’,‘奇技扰民’。”
“陈伦?”嬴疾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无能之辈,守成不足,败事有余。若非顾忌其背后牵扯,寡人早想动他。至于边衅……”他看向地图上栎阳与渭南交界处,“秦战不是送来了一把‘渭水’么?寡人倒要看看,是渭南郡的嘴皮子利,还是这‘渭水’的刀锋利。”
话虽如此,但他眉宇间那丝疑虑并未消散。秦战展现出的能力越强,带来的变化越大,就越像一柄锋利无比的双刃剑。用得好,可开疆拓土,富国强兵;一个掌控不好,也可能伤及自身,甚至动摇国本。
他需要的,不仅是一个能臣干吏,更是一个……可控的能臣干吏。
“传寡人旨意。”嬴疾沉吟良久,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决断,“栎阳郡守秦战,勤于王事,勇于任事,今献‘渭水’宝刀,彰显其功。赐金二百斤,帛百匹,玉璧一双。并令其将‘格物堂’所授之理、水力机括制造之法,择其精要,编纂成册,呈送咸阳,着少府与匠作监研习。”
这是明面上的褒奖和推广,将栎阳的成果纳入国家体系,既是肯定,也是某种程度的收编和规范。
“另,”嬴疾顿了顿,语气微不可查地加重,“寡人闻栎阳新法,多有创见。着御史中丞冯去疾,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