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天听自我民听。’若因这机巧之事,使匠人失其业,民心怀其怨,即便得些锱铢之利,恐也非长治久安之道啊……老朽观这渭水,被强拘于此,日夜驱驰,焉知不会积郁怨气?这人心若再有不安,上下相激,只怕……”
他话未说尽,留下无限的暗示和遐想空间。王疤脸几人低着头,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。陈老夫子的话,像一把软刀子,轻轻挑开了他们心中那层不敢明言的恐惧和不满——这轰轰响的大家伙,是不是真的在抢他们的饭碗?这改了道的渭水,是不是真的会报复?
“陈夫子好兴致,在此与工匠们探讨经典,体察民情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秦战不知何时已到了,依旧是一身短衣,手上似乎还沾着些油泥。百里秀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,青衣素净,目光清冷。
陈老夫子转过身,脸上瞬间恢复了那种矜持而疏离的表情,微微拱手:“秦郡守。老朽听闻此间‘渭水神力’惊人,特带学生前来观瞻,以广见闻。方才与这几位匠人闲谈几句,深感民生多艰,机巧虽利,亦需慎用之。”
“夫子有心了。”秦战走到近前,目光扫过王疤脸几人,那几人顿时把头埋得更低,“不知夫子观瞻之后,有何高见?”
陈老夫子挺直腰板,竹杖轻轻顿地,朗声道:“高见不敢当。只是有些浅见,不吐不快。郡守此举,引水为力,化机为用,其志可嘉。然,老子曰:‘天下神器,不可为也,不可执也。为者败之,执者失之。’这天地水力,自有其道,强引之,拘束之,日夜驱使之,岂非‘为者’、‘执者’?恐非但不能持久,反易招致不测。”
他顿了顿,指向那轰鸣的水力锻锤工棚,声音提高:“且此等机括,力巨声洪,昼夜不息,有违‘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’之古训,搅扰天地清宁。更听闻因此物之设,致使许多熟练匠人闲置于侧,生计堪忧。此非‘与民争利’,乃至‘夺民之利’乎?《孟子》见梁惠王曰:‘王如施仁政于民……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,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,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,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。’今匠人却因郡守之‘神机’而失其业,心岂能安?民不安,则怨气生。怨气上冲,与这被拘之水力郁气相交,恐非吉兆啊!”
一番话,引经据典,将“天道”、“自然”、“民心”、“怨气”与眼前的水力机械和工匠失业问题巧妙地捆绑在一起,既站在了道德和经典的制高点,又精准地戳中了当下工坊内部最敏感的那根弦。
他身后的学生,听得连连点头,看向秦战的目光,也带上了几分质疑。王疤脸等人虽然不敢抬头,但竖着耳朵,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。
百里秀的指尖,玉珏轻轻相触,发出微不可闻的脆响,她看向秦战,等待着他的回应。
秦战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无被指责的恼怒,也无急于辩解的急切。夫子说完,才淡淡开口:
“夫子学问渊博,引经据典,秦某佩服。不过,秦某是个粗人,只认几个死理。”
他走到主引水渠的闸口旁,那里水流奔涌,水声哗哗。“夫子说,强引水力,有违天道。那我想问问夫子,大禹治水,是顺应水流,任其泛滥成灾,算顺应天道;还是开山凿渠,疏导入海,算强违天道?”
陈老夫子一愣,捻须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夫子说,机括轰鸣,搅扰清宁。那我问问夫子,边关战鼓号角,厮杀呐喊,是否也搅扰清宁?若为保境安民,这‘扰’是否该受?”
“夫子说,匠人因此闲置,失了生计。”秦战的目光再次扫过王疤脸几人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重量,“我秦战在栎阳立下的规矩,从来是多劳多得,不劳不得。但有一样,我绝不让跟着我干的人,学了新本事、干了新活计,反而吃不上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