憨憨地问出了声,脑子里浮现出自家婆娘抱着石磨杆吭哧吭哧转圈的场景,实在没法把这和眼前这条奔流不息的大河联系起来。
“蠢货!”黑伯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被惊醒,没好气地低声骂了一句,胡子都翘了起来,“那是比喻!比喻懂不懂!郡守的意思是,借用水力!就像……就像咱们弄的那个小水车,带动石臼舂米一个道理!只是……只是这个……” 他看向那朱砂标记,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,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,“……这个也太大了!”
“没错!就是借用水力!但不是小打小闹!”秦战接过话头,木条再次重重敲在朱砂标记上,“就在这里,沮水与渭水交汇口上游三十里,河道最窄、水流最急的‘老龙口’!咱们就在这里,给这条老龙,戴上个结结实实的‘笼头’!”
“笼头?”百里秀轻声重复,眼眸中光芒更盛。她似乎已经透过那抽象的线条,看到了河水被驯服,沿着人工开凿的渠道奔腾而下,驱动着无数巨大齿轮和连杆的景象。
“对,笼头!”秦战斩钉截铁,“筑堰坝,抬水位!挖引渠,导水流!建工坊,置机括!我要让水流的力量,通过齿轮、连杆,变成源源不断的、不知疲倦的力气!去拉动比人腰还粗的鼓风囊,让炉火烧得比现在旺十倍!去抡起比黑伯那宝贝铁锤重百倍的大锤,日夜不休地锻打铁胚!去带动碾盘,轻易碾碎矿石!”
他描述的画面太过惊人,以至于堂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,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,以及众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。
黑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“祖宗之法”、“闻所未闻”,但看着秦战那双燃烧的眼睛,想到那“十五石七斗”的稻谷,想到工坊里那些已经初见成效的“小玩意儿”,这些话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,化作喉咙里一声模糊的咕哝。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,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极度兴奋的情绪,在他苍老的胸腔里冲撞。
“大人,”百里秀最先从震撼中恢复冷静,她上前一步,指尖轻轻拂过图纸上规划出的工坊区,那里标注着未来的水力锻锤、水力鼓风机、水力碾磨的符号,“此工程……规模超乎想象。需征发劳役几何?钱粮耗用多少?工期预计多长?技术难题……尤其是这‘笼头’本身,如何确保在渭水冲击下稳固不溃?还有,上下游州县,尤其是渭南郡,会作何反应?”
她的问题如同连珠箭,每一个都切中要害,精准地刺向这宏伟蓝图背后可能存在的巨大风险。
秦战听着,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为难,反而露出一丝近乎狂热的笑容。他就知道,百里秀永远是最快看清本质的人。
“劳役?栎阳现有民力,加上源源不断来的流民,以工代赈,足够!钱粮?丰收的结余,加上王上刚赏下来的金子,能支撑起第一步!工期?一年!我只要一年,就要看到这‘笼头’初步合拢,看到第一条引水渠通水,看到第一台水力锻锤砸下去!”
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,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。
“技术难题?”他看向黑伯,“黑伯,咱们边关那土高炉都能一次次炸了再建,这石头水泥垒的坝,还能比炼铁更难?无非是计算!是材料!是下死力气!至于稳固……咱们不用老法子干垒石头,用‘秦泥’(水泥)!用铁筋!我要让这‘笼头’,比咸阳的城墙还结实!”
黑伯听到“秦泥”和“铁筋”,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团精光,他不再犹豫,用力一拍大腿,震得案几上的灯盏都晃了晃:“干了!妈的,老子这辈子,能参与弄这么个大家伙,值了!死了也值了!”
秦战对他点点头,目光最后转向百里秀提出的最后一个,也是最棘手的问题——外部的反应。
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像是覆上了一层寒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