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灰木板前。他没有像传统夫子那样正襟危坐,而是随意地靠坐在一张桌子边缘,目光扫过下面这群神色各异、疲惫中带着茫然的面孔。
“我知道,大家都很累,很饿。”秦战开门见山,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回音,“也知道,很多人心里还在打鼓,想着我今天带你们挖的那个坑,到底是不是在瞎胡闹,是不是真的会触怒土地爷,给栎阳带来灾祸。”
他这话直接戳中了许多人的心事,下面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,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,或移开了目光。
秦战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他伸出手,指向百里秀面前桌上的那两样东西——矿石和铁锭。
“在吃饭睡觉之前,咱们先弄明白一个事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拉家常,“谁能告诉我,这块看起来普普通通、甚至有点丑的石头——”
他拿起那块矿石,在手中掂了掂,矿石粗糙的表面摩擦着他的手掌。
“——是怎么变成这块硬邦邦、能打造成刀剑犁铧的铁疙瘩的?”
问题抛出,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秦战手中的两样东西,脸上露出了更加茫然的神情。这问题……太寻常,又太不寻常。寻常在于,稍微懂点冶炼的人都知道大概过程;不寻常在于,从来没有人,会在这种场合,用如此郑重的语气,问出这样一个……近乎废话的问题。
一个坐在前排、胆子稍大的老工匠,犹豫了一下,瓮声瓮气地开口,带着浓重的口音:“回……回大人,就是用火烧,用锤子打呗!”
“对!得看火候!”
“还得鼓风!”
“选矿也有讲究……”
有几个同样懂行的工匠或见过冶炼场景的吏员,也七嘴八舌地补充了几句,说的都是最直观、最经验性的东西。
秦战耐心地听着,等他们声音小下去,才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你们说的,都对。”他放下矿石,拿起那块铁锭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“但也不全对。”
他走到烟灰木板前,拿起一小截用黏土烧制的、可以在板上写画的“石笔”。
“你们说的,是‘怎么做’。”他在木板上写下了“怎么做”三个歪歪扭扭的字,“比如,火要烧到什么颜色?锤子要打多少下?风要鼓多大?”
下面的人愣愣地看着,不明白郡守为何要写这些。
“但是——”秦战的石笔在木板上重重一顿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,“从今天起,在栎阳,在咱们这个‘格物堂’里,咱们不光学‘怎么做’,更要弄明白——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,扫过每一张脸,石笔在“怎么做”旁边,用力写下了另外三个更加陌生,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大字:
“为、什、么!”
为什么?!
这三个字,像一道惊雷,炸响在许多人的脑海里!
为什么火要烧到这个颜色?为什么锤打能改变铁的形态?为什么矿石能变成铁?
他们祖祖辈辈,师傅带徒弟,口传心授,学的都是“怎么做”,何曾有人如此郑重其事地、近乎执着地去追问过“为什么”?
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,触及了一个他们从未深入思考过的领域。
秦战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,他放下石笔,拿起那块铁锭。
“比如,为什么铁能打造成刀剑,而那块石头不能?”他自问自答,语气平缓,“因为它们的‘性子’不同。这块铁锭,它的‘性子’是韧,是硬,是能被我们改变形状,为我们所用。而那块石头,它的‘性子’是脆,是散,一砸就碎。”
他用最朴素的、近乎孩童般的语言,尝试解释着材料学的底层逻辑。
“那我们怎么知道它们的‘性子’?怎么改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