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区成了最喧嚣的所在。黑伯几乎住在了工地上,吼声能从黎明持续到深夜。新建的炼铁炉如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,巨大的水力轮盘在尚未完全封冻的河水中轰隆转动,带动着锻锤起落,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巨响,仿佛巨人的心跳。空气中终日弥漫着煤烟、灼热金属和新伐木料的混合气味,刺鼻却让人安心。
格物堂的草棚不够用了,新的、更宽敞的校舍在规划中快速搭建。朗朗的读书声不再局限于孩童,许多白天在工坊劳作、田间耕作的青年,晚上也会挤在油灯下,笨拙地握着笔,跟着先生认字、学算。百里秀的身影频繁穿梭于各个新建的“衙门”之间,处理着如同雪片般飞来的文书,协调着人员与物资的调配,她指尖玉珏的碰撞声,成了这混乱建设中一丝冷静的韵律。
军营里,二牛和猴子按照秦战的要求,将练兵与建设结合。士兵们喊着号子,扛着巨石木材,参与到工坊和水利设施的修建中。这看似不务正业,却在汗水和协作中,潜移默化地锤炼着纪律、耐力以及对各种工程基础的理解。
秦战本人更是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,几乎看不到他停歇的时候。他时而出现在工坊,与黑伯争论某个炉膛的改进方案,溅得满身都是灰烬;时而出现在新开垦的田垄边,查看新式犁铧的使用效果,抓起一把泥土仔细捻磨;时而又在军营校场,观看工程营士兵模拟架设浮桥……
他脸颊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,眼眶深陷,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,如同淬火的精钢,燃烧着近乎疯狂的专注与意志。
然而,建设和变革并非一帆风顺。
旧有的惯性如同淤泥,时时阻碍着前进的车轮。有老匠人对所谓的“标准化”嗤之以鼻,阳奉阴违;有新招募的流民不适应严格的工坊纪律,偷偷逃跑;有原本的地方小吏对新的税赋章程理解偏差,闹出纠纷;甚至暗中开始流传一些谣言,说秦战如此急功近利,是要榨干民力,讨好秦王,最终会引来天谴……
这些琐碎却烦人的阻力,如同蚊虫叮咬,消耗着宝贵的精力和时间。
更大的暗流,也在悄然涌动。
百里秀不止一次向秦战汇报,发现一些陌生面孔在栎阳外围窥探。荆云的人则清理掉了好几批试图混入工坊或军营的“不速之客”,从他们身上,有时能找到与之前刺杀者相似的印记,有时则完全查不出来路。
蒙骜派人送来过口信,提醒他朝中对于他“滥用民力、擅改祖制”的弹劾一直没有停止,只是被秦王压了下去。王翦也托人带话,言简意赅:“锋芒太露,需藏拙于巧。”
压力,从四面八方而来。
但秦战没有退缩。他用近乎霸道的手段推行着改革,对于内部的阻力,该说服的说服,该惩戒的惩戒,绝不手软;对于外部的窥探和暗流,则交由荆云以铁血手段应对。
栎阳,就在这种极度紧张、高速运转、内外交困的状态下,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发生着脱胎换骨的变化。一个微缩的、带着秦战强烈个人印记的“新秦国”雏形,正在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,倔强地、艰难地破土而出,加速成型。
夜色再次降临。
秦战独自一人,再次登上那片可以俯瞰栎阳全貌的高坡。
与上次离开时不同,下方的灯火更加璀璨,更加密集,如同一条光的河流,在黑暗中奔涌咆哮。工坊的炉火,民居的灯光,格物堂夜课的烛火,交织成一幅充满力量与希望的画卷。
寒风依旧凛冽,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滚烫。
他知道,旧的势力绝不会坐视他的成长,那些暗处的眼睛和箭矢,随时可能再次袭来。两年之期如同悬顶利剑,前方的道路布满荆棘。
他缓缓抬起手,虚握成拳,仿佛要将那片璀璨的灯火,将那整个栎阳郡,都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