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些竹简里的仁义道德,那些冠冕堂皇的礼仪规范,能让土地里凭空长出粮食吗?能让垂死的孩童活过来吗?能挡住胡人的铁蹄和掠夺吗?!”
他的情绪有些激动,胸口剧烈起伏,但他强行压制着,声音从高昂转为一种更深沉、更压抑的力度:
“王上,臣是个粗人,不懂那么多大道理。臣只知道,让跟着我的人吃饱穿暖,让愿意干活的人有田种、有工做,让孩子们有书读、能明白为什么打雷下雨,让老人们能安安稳稳活到寿终……这就是臣所能理解的,最实在、最不容置疑的‘义’!”
他终于将话题拉回了嬴疾最初关于“利”与“义”的诘问。
“空谈道德,不能当饭吃,也不能让箭矢飞得更远,更不能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强!”他的话语斩钉截铁,带着边关将士特有的务实与悍勇,“让百姓安居乐业,仓廪实而知礼节,这本身就是最大的‘义’!而要实现这一切,离不开一个‘利’字!离不开能让粮食增产的‘利’,离不开能让军械犀利的‘利’,离不开能让河道通畅、货通四海的‘利’!”
他盯着嬴疾,一字一句地,做出了最后的陈述:
“臣所带来的,或许在有些人看来,是只知逐‘利’的奇技淫巧,是可能冲刷‘栋梁’根基的‘活水’。但在臣看来,这是能让更多人活下去、活得更好的‘活命之水’!若这‘水’……最终真的会让一些不适应新时代的‘朽木’根基不稳,那臣以为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:
“……或许,被冲刷掉的,本就是该被淘汰之物!”
话音落下,整个偏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落针可闻。
连灯油燃烧的滋滋声都消失了。
嬴疾依旧坐在那里,玄色的身影凝定如山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,此刻却仿佛掀起了滔天巨浪,幽光剧烈地流转、碰撞。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秦战站在原地,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嘶嘶声。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,紧贴在皮肤上,一片冰凉。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会带来什么后果,是雷霆之怒,还是……
他看到了嬴疾眼中那剧烈翻腾的幽光,看到了他微微泛白的手指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突兀的、细微的“咕噜”声,从秦战的腹部传了出来。
在这绝对寂静、紧张得让人心脏都要停跳的时刻,这声因饥饿而产生的肠鸣,显得异常清晰、响亮,甚至带着几分滑稽。
秦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为了赶路,清晨只在栎阳匆匆啃了几口冷硬的干粮,到现在已是饥肠辘辘。
这声不合时宜的肠鸣,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殿内那凝固到极致的气氛。
嬴疾眼中那翻腾的幽光,猛地一滞。
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将目光从秦战脸上,移到了他那件略显臃肿的旧皮袄上,仿佛能透过皮袄,看到那发出抗议之声的空瘪胃囊。
然后,这位年轻的、心思深沉的秦王,嘴角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、几乎不存在的弧度。
那不是一个笑容,更像是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竹简,投向那些承载着无数“义理”、“礼法”的古老载体。
他伸出手,再次拿起之前那卷竹简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打开。
他只是用指尖,轻轻抚摸着竹简边缘那冰凉光滑的截面,久久不语。
(第一百八十九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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