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长竿撬石”的注释添了上去,字迹工整,与旁边那些粗犷的图画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这只是无数争论中的一个缩影。编撰的过程,充满了这样的碰撞与妥协。秦战负责提供核心的、超越时代的知识框架和那种“打破砂锅问到底”的精神;黑伯贡献他毕生的实践经验和对材料、火候那种近乎本能的直觉,并用最质朴的语言和图画表达出来;百里秀则以其缜密的逻辑和冷静的头脑,负责梳理、整合、润色,并在秦战过于天马行空或黑伯过于俚俗时,巧妙地寻找平衡点;而周童生,则艰难地试图将这些“离经叛道”的内容,用尽可能规范、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的文字记录下来。
他们为如何解释下雨打雷争辩过,最终没有采用“雷公电母”,而是用了“阴阳二气激烈碰撞,如金石相击,故生雷光巨响”这样相对“唯物”但仍带有时代局限的解释。
他们为如何描述人体结构纠结过,最终只停留在“骨为支架,肉附其上,血行脉中,如江河灌溉”的浅显层面,不敢过于深入。
他们为是否要加入基础的算术和几何图形讨论过,周童生认为这与“启蒙”无关,但秦战力排众议,坚持“识数辨形,乃格物之基”,最终保留了用算筹计数和辨认方圆角直的内容。
灯光摇曳,将几人的身影投在粗糙的窝棚墙壁上,如同皮影戏般晃动。棚外,秋虫的鸣叫时而响起,更显得棚内挑灯夜战的专注与不易。
时间在争论、修改、涂抹、重写中悄然流逝。案几上的草稿越堆越厚,又被一次次精简、梳理。百里秀面前那张作为定稿的大纸上,字迹和图形渐渐充盈起来。它没有采用传统的从右至左、自上而下的竖排格式,而是尝试了简单的从左至右的横排,并大量配图,图文并茂,虽然排版在周童生看来简直是“毫无章法”,但确实清晰易懂。
当百里秀落下最后一笔,将一册用粗糙麻线勉强装订起来的、厚厚的手稿轻轻放在案几中央时,窗外已经透出了熹微的晨光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,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灯油,噗地一声熄灭了,留下一缕青烟和满棚的疲惫。
四个人都沉默着,看着那本凝聚了他们无数心血、也充满了各种“不合规矩”的《栎阳启蒙书》(最终采用了这个更直白的名字)。它封面空白,纸张粗糙,墨迹深浅不一,插图稚拙,文字时而文雅时而粗俗,像极了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、却眼神清亮、充满好奇的野孩子。
秦战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封面粗糙的纸面,指尖能感受到纤维的凹凸和墨迹干涸后轻微的隆起。他翻开来,里面是他熟悉的杠杆与“稚子撬石”的比喻,是黑伯画的火候颜色变化图与“猪油膏”的注释,是关于叶脉如血管的猜想,是关于计数辨形的初步引导……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引经据典,只有试图贴近真实、试图追问根源的笨拙努力。
“知识藏在竹简里,是死物。”秦战低声重复着他之前对百里秀说过的话,目光扫过眼前这本“离经叛道”的书稿,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,“只有刻进人的脑子里,才是活水,才能淹死那些老古董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疲惫不堪但眼神明亮的百里秀,看向虽然依旧觉得有些“不成体统”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的周童生,最后看向那个因为自己的经验被如此郑重对待而眼眶微红的黑伯。
“这,就是我们的第一把‘思想之刀’。”秦战的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的黎明前的窝棚里异常清晰,“它还很钝,很粗糙,可能还会伤到自己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将书稿郑重地拿起,紧紧握在手中,仿佛握着一枚火种。
“——它至少,是朝着该砍的方向,挥出去了!”
窗外,第一缕阳光恰好刺破云层,透过窝棚的缝隙,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