喷吐着灼热的气息,暗红色的铁水如同温顺的岩浆缓缓流出,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和灼人的热浪时,蒙骜的脚步停了下来。他眯着眼,看着那奔流的铁水,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对优质军械本能的渴望和凝重。
“这铁水……看着就带劲!” 他喃喃道,随即转向秦战,目光灼灼,“小子,说实话,用你这法子炼出来的铁,打出的刀甲,比将作监那帮孙子弄的,如何?”
秦战还没回答,旁边正在指挥淬火的黑伯听到了,忍不住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:“将军,将作监的玩意儿,也配跟咱们比?咱们这钢口,能直接把他们的所谓宝刀当柴火劈喽!” 老头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。
蒙骜闻言,非但不恼,反而哈哈大笑,又重重拍了黑伯肩膀一下(拍得老头儿一个趔趄),赞道:“好!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儿!当兵打仗,手里家伙硬,腰杆子才硬!”
逛完工坊,蒙骜的目光又落在了那片与众不同的“格物堂”工地上。
“那就是你搞的什么……‘格物堂’?” 蒙骜指着那片区域,语气变得有些微妙,“听说你不教娃娃们念《诗》《书》,尽鼓捣些树叶棍子,石头铁块?”
秦战心中了然,正戏来了。他面色不变,点了点头:“是。秦战以为,当下之急,是让更多的人尽快掌握安身立命、强国利民的实际本领。圣贤之道固然高远,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”
蒙骜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压低了些声音,那洪亮的嗓门压低了,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:“小子,你知道现在咸阳城里,那帮耍笔杆子的,都是怎么骂你的吗?”
他也不等秦战回答,自顾自地说道:“说你‘坏人心术’、‘动摇国本’、‘以利坏礼’!帽子扣得一个比一个大!连淳于越那老家伙都亲自跳出来了,联络了一帮子人,正准备联名上书,参你呢!”
他凑近一步,身上那股混合着皮革、汗水和风尘的味道更加浓烈,几乎喷到秦战脸上:“老子是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。但是,小子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!你搞的这些,是好玩意儿,老子看得出来,也能让咱大秦的兵少死几个,这比什么都强!可朝堂上那帮碎嘴子,他们不跟你讲这个!他们只会抓着‘礼法规矩’往死里整你!”
他的话语如同重锤,一下下敲在秦战心上。虽然早已料到,但从蒙骜口中得到证实,感觉还是不一样。
秦战沉默了片刻,迎着蒙骜审视的目光,缓缓开口:“将军,秦战只知道,能让栎阳这几千人吃饱穿暖,能让咱们造出的刀更利、甲更坚,能让更多的人明白为啥要这么干,而不是浑浑噩噩地听令行事,这就是最大的道理,最大的规矩!至于咸阳城里的风言风语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只要王上还用得着栎阳出的钢,还需要咱们这帮人能打仗,能造东西,那些声音,就只能是声音。”
蒙骜愣住了,他没想到秦战会如此直接,如此……硬气。他看着秦战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里面没有惶恐,没有退缩,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自信和沉静。这种眼神,他只在极少数最顶尖的将领和最顽固的老兵身上见过。
半晌,蒙骜猛地爆发出更大的笑声,用力拍着秦战的肩膀,这次力道倒是轻了些许。
“好小子!有种!是块硬骨头!对老子脾气!” 他收回手,叉着腰,看着秦战,眼神复杂,“你这话,倒是实在。王上……确实是看重你能弄出好东西,能打胜仗。但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再次变得凝重:“你也别太大意。君王心,海底针。今天看重你,是因为你有用。明天若是觉得你尾大不掉,或者你这一套惹出的麻烦大于带来的好处……小子,到时候,谁也保不住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