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黑伯的担忧,那是一种将毕生心血和整个营地前途都系于己身的沉重责任感。但他更清楚,固步自封,仅仅满足于“稳定”,是无法打破眼下困局的。他需要更快的效率,更高的质量,更需要一些能让人眼前一亮、打破常规认知的“奇迹”,来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“黑伯,” 秦战的声音很平静,他走到炉前,伸手感受着那依旧残留的余温,“您说的对,求稳很重要。鼓风囊确实稳当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但您想过没有,如果我们一直只用鼓风囊,就算日夜不停,又能炼出多少铁?能赶上营地发展的需要吗?能应付外面那些人的刁难吗?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停下活计、竖起耳朵听的工匠们,也看向黑伯:“我们是在一片荒地上,从无到有。我们走的,本来就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。如果每一步都怕出错,都只敢用‘祖宗传下来’的法子,那我们和咸阳将作监里的那些人,又有什么区别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:“我们之所以能在这里站稳,靠的不是因循守旧,靠的就是这些您觉得‘花哨’、‘不靠谱’的新法子!是‘秦泥’,是新犁铧,是那炉青矸石铁水!”
“现在,有人不想让我们好好走下去,想尽办法要掐死我们。” 秦战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,不敢尝试更好的法子,那不用别人来掐,我们自己就先憋死了!”
他拿起那张被黑伯拍在石台上的草图,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:“这套东西,我仔细推算过,原理是通的。就算一次不成,我们还可以改,还可以调试。但如果我们连试都不敢试,那它就永远只是一张废纸。”
他看着黑伯的眼睛,语气诚恳而坚定:“黑伯,我知道您担心。但我向您保证,改造之前,我们会做足准备,会用小模型反复验证。改造过程中,您全程盯着,有任何您觉得不妥的地方,我们立刻停下。就算……就算最后真的失败了,炉子垮了,责任我来扛!耽误的工夫,我想办法补上!但这条路,我们必须得试着往前走!”
秦战的话语,如同重锤,一下下敲在黑伯的心头,也敲在周围每一个工匠的心上。他们看着这个年轻的上官,看着他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敢于承担责任的勇气,再回想起来到栎阳后经历的种种,那股因黑伯反对而升起的疑虑,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。
是啊,如果他们怕这怕那,当初何必离开相对安稳的边关,来到这片荒地?如果他们只敢用老法子,又凭什么去跟将作监那些根深蒂固的势力斗?
黑伯沉默了。他看着秦战,看着那张年轻却写满风霜和坚定的脸,又看了看周围工匠们眼中闪烁的光芒,最终,重重地叹了口气,那挺了一辈子的腰杆,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些。
“罢了,罢了……” 他挥了挥手,声音带着疲惫,也带着一丝释然,“你这小子……从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。老子……老子就再信你一回!”
他走到秦战面前,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他:“但你记住你说的话!模型必须先做!改造过程,老子一步不离!要是……要是真把炉子弄垮了……” 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眼神里的意味,不言自明。
秦战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一言为定。”
工坊内的气氛,悄然发生了变化。一种名为“尝试”和“突破”的种子,开始在工匠们心中萌芽,尽管伴随着担忧,却也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秦战看着黑伯转身去召集人手准备制作模型的背影,心中稍稍松了口气。他知道,说服黑伯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挑战,在于将图纸上的构想,变成现实中稳定运行的机器。
他抬头,望向工坊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时间,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