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走过留下的、新鲜粪便与皮革鞍具交织的腥臊气;
是沿街民居倾倒出的、隔夜潲水散发出的微酸馊味;
是贵妇人车驾经过时,随风飘来的、浓郁得有些腻人的香粉味;
是远处作坊区隐约传来的、煤烟与金属熔炼特有的刺鼻硫磺味……
种种气味混杂在一起,形成了一股独属于咸阳的、生机勃勃又藏污纳垢的庞大气息。这气息扑面而来,冲散了驿馆里那消毒草药和黍米粥带来的、令人窒息的“干净”。
秦战深深吸了一口气,左臂伤口的麻痒似乎都被这复杂的气味冲淡了些。他掀开车帘一角,向外望去。
街道上车水马龙,人流如织。贩夫走卒高声吆喝,士人官吏步履匆匆,华服贵族车马辚辚。阳光照射在街道上,蒸腾起一股淡淡的尘土味。
一切都显得很正常,很繁华。
但秦战敏锐地感觉到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在他们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驶过时,一些看似无意扫过的目光,带着审视,带着好奇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或敌意。街角一个卖陶器的小贩,在他们经过时,下意识地压低了吆喝声,眼神闪烁地瞥向马车。对面酒楼二楼的窗口,似乎有人影在他们驶过时,迅速地隐回了帘后。
“妈的,” 二牛也扒在另一边车窗缝上,嘟囔道,“咋感觉……好多人在瞅咱?像看耍猴似的。”
百里秀坐在秦战对面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看似平静,但微微抿起的嘴唇暴露了她内心的警惕。“校尉,” 她低声道,“我们现在是‘名动咸阳’了,自然就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,或者……靶子。”
秦战放下车帘,将窗外那过于“热闹”的景象隔绝开来。车厢内光线黯淡下去,只剩下从帘子缝隙透进来的、一道道晃动的光柱,映着空气中漂浮的微小尘埃。
“不是风景,也不是靶子。” 秦战的声音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是变数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对百里秀说,也像是在对自己分析:“咸阳这潭水,表面上看着波澜不惊,底下早就盘根错节,各有各的地盘,各有各的规矩。我们这些从边关来的,带着一身泥腥味和血味,还弄出了一套他们看不懂、也掌控不了的东西,在他们眼里,就是最大的变数。”
“拉拢你,是为了掌控变数,把你这股力量收为己用。”
“排挤你,是为了消除变数,怕你坏了他们的好事,动了他们的奶酪。”
“而更多的人,是在观望,想看看你这个变数,到底能搅起多大的风浪,又会撞上哪块礁石,粉身碎骨。”
他看了一眼自己依旧吊在胸前的左臂,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:“这咸阳的‘味儿’,除了市井烟火,更多的是这股子……算计的味道。比边关的风沙还呛鼻子。”
马车继续前行,轱辘压在石板路上,发出单调而持续的“咕噜”声。
突然,马车毫无征兆地向右猛地一拐,伴随着车夫一声短促的吆喝和挽马有些受惊的嘶鸣,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!
“怎么回事?!” 百里秀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车厢壁,脸色微白。
二牛反应极快,几乎是瞬间就抽出了随身的短刃,低吼一声:“有情况?!”
秦战右臂撑住车身,稳住身形,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,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向外扫去。
只见一辆装饰华丽、由四匹纯色骏马拉着的巨大马车,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车辕,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,强行超了过去。那马车车厢上镌刻着繁复的家族纹饰,车窗垂着厚厚的锦绣帘幔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车夫是个神情倨傲的壮汉,甚至连瞥都没瞥他们这辆寒酸的官车一眼,仿佛刚刚只是碾过了一块碍事的小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