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自那深宫之中、高踞王座之上的年轻君王,那难以揣度的帝王心术。
他知道,自己展现出的能力,已经超出了“利器”的范畴,开始触及某些根本性的东西。嬴疾需要他这把刀,但又绝不会允许这把刀脱离掌控,甚至反过来伤到自己。
“名将……” 秦战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在咸阳悄然流传开、冠于他头上的字眼,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。
哪有什么天生的名将。
不过是被时代和命运推到悬崖边上,不想摔得粉身碎骨,只能拼命抓住每一根稻草,用尽一切手段挣扎求存的可怜虫罢了。
黑石滩的尸山血海在他眼前一闪而过,柱子的脸,二牛的哭嚎,那些永远留在那片河滩上的兄弟……这“名将”的称号,是用他们的血肉和白骨堆砌起来的。
一股浓烈的恶心和厌倦感涌上喉咙。
他宁愿回到技术营那嘈杂的工棚里,听着风箱呼哧,闻着铁水灼热,和黑伯为了一个淬火温度争得面红耳赤。
至少那里,更加真实。
“校尉。” 百里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秦战没有回头:“又是哪家的‘好意’?”
“是王宫的内侍。” 百里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“送来了一些宫廷伤药,还有……口谕。”
秦战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。他缓缓转过身。
一名面白无须、身着深色内侍服饰的中年人,正垂手站在院门口,脸上带着标准的、毫无温度的恭敬笑容。他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,捧着两个精致的锦盒。
“王上口谕,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秦卿劳苦功高,伤势未愈,宜当静养。望卿体恤圣意,毋急毋躁,以待后命。”
话音落下,小院内一片寂静。
二牛瞪大了眼睛,张着嘴,似乎没完全听懂这文绉绉的话,但本能地感觉到一股压力。
黑伯停下了擦拭的动作,眉头紧锁。
连角落里的荆云,身影似乎都凝实了一瞬。
秦战缓缓站起身,对着咸阳宫的方向,微微躬身:“臣,秦战,领旨谢恩。必谨遵王命,安心静养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内侍满意地点点头,示意小黄门将锦盒交给迎上来的百里秀,又说了几句“王上挂念”、“望早日康复”的套话,便带着人转身离去,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。
院门再次合拢,将那抹宫廷的阴翳隔绝在外。
百里秀捧着那两份沉甸甸的锦盒,走到秦战身边。锦盒是用上好的楠木所制,雕着繁复的云纹,散发着淡淡的檀香,与驿馆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“校尉,王上这是……” 百里秀轻声开口,带着探询。
秦战没有去看那锦盒,他的目光越过院墙,投向咸阳宫的方向。夜幕正在降临,那座庞大宫殿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,几点零星的灯火如同巨兽窥视的眼睛。
“他在告诉我,” 秦战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洞悉的冰冷,“他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,也知道我的不耐烦。他在提醒我,记住自己的身份,记住是谁给了我现在的一切,也记住……谁能够随时收回这一切。”
“毋急毋躁,以待后命……” 他重复着这八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,“意思是,让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,等着。等着他安排好一切,等着他决定如何摆放我这颗……已经有些扎手的棋子。”
功高震主。
赏无可赏。
这便是名将的枷锁。
一道由猜忌、权衡和帝王心术打造的无形枷锁,比任何镣铐都更加牢固,更加令人窒息。
这枷锁,在他踏上黑石滩的那一刻,或许就已经悄然铸就。而如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