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营房门口的阴影里,手里把玩着那对温润的玉珏,目光偶尔掠过那小小的炉火,和炉火映照下秦战那张年轻却写满凝重与坚持的侧脸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傍晚时分,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。营区里再次飘起晚饭的香气,说笑声,碗筷碰撞声,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们这小小的角落衬托得更加孤寂。
黑伯终于熄了炉火。他用湿布垫着,将坩埚里那一点点暗红色、尚未完全凝固的金属液倒进事先用湿沙做好的简陋模具里——那模具的形状,是秦战凭着记忆,画出的一个略带流线型、三棱带血槽的箭簇雏形,与当前秦军制式的扁平三角箭簇有明显区别。
“刺啦——”一股浓烈的白汽伴随着怪味升腾起来,很快被晚风吹散。
黑伯用小锤轻轻敲开沙模,里面躺着五枚黑乎乎、表面粗糙、还带着毛刺的箭簇胚子。他拿起一枚,用锉刀小心地打磨掉毛刺,又就着最后的天光,用粗糙的拇指指腹反复感受着刃口的厚度和弧度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聚焦在那小小的、丑陋的箭簇上。
半晌,黑伯将打磨好的箭簇递给秦战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深处似乎有微光闪动:“胚子太杂,火候也差得远,脆,容易崩口。不过……形制有点意思,比军里发的那些蠢笨家伙,应该能飞得直点,钻得深点。”
秦战接过箭簇。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,粗糙的表面硌着手指。它确实丑陋,甚至比不上军需官那里堆着的、准备回炉的残次品。但秦战握着的,却仿佛不是一块死铁,而是一颗刚刚破土、虽然孱弱却蕴含着无限生机的种子。
他掂量了一下,目光锐利地看向二牛:“二牛,去找根最直、最结实的箭杆来。”
二牛赶紧从捡回来的那捆破烂里,挑出一根品相最好的硬木箭杆。
秦战亲自动手,用随身的小刀削切箭杆尾部,又用捡来的禽类羽毛(不知从哪个伙房垃圾堆里翻出来的)勉强做了尾羽,最后,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粗糙的三棱箭簇安装上去。
一支看起来颇为怪异、甚至有些寒酸的箭,就这样诞生了。
“走。”秦战将那支箭握在手里,对二牛和另外两个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好奇的士卒说道。
“头儿,去哪儿?”二牛问。
秦战没回答,只是迈步向外走去,方向却不是靶场——那里人多眼杂,而且他们这支“乞丐”部队,恐怕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带着几人,径直来到了营区边缘,靠近渭河河滩的一片无人荒地。这里杂草丛生,地面坑洼不平,远处河水的流淌声哗哗作响,带着水汽的凉风吹来,驱散了些许夏末的闷热。
秦战在一棵孤零零、歪脖子老柳树前约莫八十步的地方停下。树干粗糙,布满裂纹,是天然的靶子。
他示意二牛将箭递给他,然后取下背上那张从戊-17带回来、同样饱经风霜的二石弩。这张弩保养得还不错,是黑伯闲暇时的功劳。
他熟练地上弦,将那支自制的、怪模怪样的箭搭在弩槽上。弩身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,带着一种熟悉的、令人心安的力量感。
二牛和另外两个士卒瞪大了眼睛,紧张地看着。他们不明白百夫长到底想干什么,但这支与众不同的箭,和百夫长脸上那种专注的神情,让他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连远处河水的流淌声,似乎都变小了。
秦战眯起一只眼,弩臂稳稳地指向那棵歪脖子柳树粗糙的树干。他调整着呼吸,感受着风向和湿度。这一刻,他仿佛又回到了戊-17的垛口前,耳边是蛮族的嚎叫,鼻尖是血腥与烽烟。
他扣动了弩机。
“噌——”
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破空声,迥异于普通箭矢那种沉闷的“嗖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