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顺子……”
林啸天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着,每念一个,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张鲜活的脸。
风,吹过城墙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替那些亡魂哭泣。
林啸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带血的遗书——那是三娃留下的,让他给娘送碗大米饭。
他小心翼翼地展开,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。
“三娃,哥答应你。”林啸天对着纸条说,“等打完这一仗,哥亲自去你家,给你娘送一袋子大米。不,送一车!”
一滴眼泪,终于忍不住,砸在了纸条上,晕开了一片血迹。
林啸天没有去擦,任由眼泪流淌。
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,在这个无人的城头,这位令日军闻风丧胆的指挥官,哭得像个丢了家的孩子。
他就这样站着,如同这就城墙上的一块砖石。
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石铁山走了上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站在林啸天身后,陪着他一起看着城外的荒野。
良久。
“啸天。”石铁山开口了,声音沧桑而温和。
林啸天没有回头,只是迅速地抹了一把脸。
“队长。”
“弹药分下去了。”石铁山看着前方,“平均每人能分到三十发子弹,两颗手榴弹。机枪子弹也够打两场硬仗的。”
“粮食也煮上了,大家都吃了一顿饱饭。士气……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啸天点点头。
“这是你带回来的。”石铁山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而立,“是用那十个兄弟的命换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石铁山转过头,目光如炬地盯着他,“既然知道,那就更要明白,这批弹药,这一顿饭,有多金贵。”
“每一颗子弹,都要打进鬼子的肉里!每一口饭,都要化成杀敌的力气!”
石铁山指着城外,声音骤然严厉:“林啸天!你没有资格在这里悲伤!你是指挥官!你手下还有几百号活着的兄弟!他们看着你!你要是垮了,这城就真守不住了!”
林啸天浑身一震。
他转过头,看着石铁山那双严厉中透着关切的眼睛。
是啊,他是指挥官。
悲伤是奢侈品,他现在消费不起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的痛苦、自责、泪水,全部强行压回了心底那个最阴暗的角落,然后加上一把锁。
“队长,我明白了。”
林啸天的眼神重新变得坚硬,如同一块淬火后的钢铁。
“我不会垮。”他挺直了腰杆,向石铁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我会带着剩下的兄弟,用这些弹药,把鬼子打疼,打怕,打死!”
“那十个兄弟的血债,我会让松井一郎,加倍偿还!”
石铁山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那是看到一个年轻人被迫迅速成熟的心疼。
“好。”石铁山回了一个军礼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石铁山看了一眼东方,“鬼子的进攻又要开始了。”
“让他们来吧。”林啸天咔嚓一声,拉动了枪栓。
“老子现在有子弹了,正愁没地方撒气呢!”
第一缕阳光,穿透云层,照在临水城的城墙上。
将林啸天和石铁山的身影,拉得很长,很长。
那是两座不可逾越的丰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