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来惭愧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在茶香氤氲中显得有些飘忽,
“这些书中,十之七八,并非白某重金购来,亦非家传所藏。其中大半……是白某初入国公府那几年,身为最低等的文书抄录时,经手誊抄、或是有机会阅读、乃至……是府中废弃不用的草稿、副本、杂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茶烟,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昏暗灯下,一笔一划、不敢有丝毫错漏的寒酸身影。
“白某这人,或许是天性使然,或许是无根浮萍,总想抓住点什么实在的东西。
见到文字,便觉亲切;读过的东西,便不忍弃之。
即便是废弃的文稿,其中或许也有可供琢磨的只言片语,或是某位大人一时兴起的批注,暗藏机锋。
于是,便养成了习惯,凡经我手的、或能借阅的,若有价值,必想方设法留一份抄本,或至少记下要点心得。日积月累,不知不觉,便堆积了这许多。”
他轻轻摇头,语气似叹似慨,
“这些故纸堆,于他人或许是累赘,于白某……却像是步步攀爬时,在身后留下的、深浅不一的脚印。留着它们,便是提醒自己,来路不易,根基浅薄,需时时警醒,刻刻用功,方不至……跌落回去。”
周桐静静地听着,目光从白文清略显清瘦的侧脸,移向外间那沉默而庞大的书山。
他能想象,一个初入国公府只能是呆在底层的人,在那等级森严、人言可畏的公府之中。
是怀着怎样一种如履薄冰又心有不甘的心情,将所能接触到的每一片知识碎片,都如同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,抄录、整理、消化,化为自己向上攀爬的砖石。
这份毅力,这份隐忍,这份对“知识”近乎偏执的积累欲,确实令人动容。
他沉默片刻,然后极为认真地看着白文清,缓缓说道:
“先生此言,令周某感慨良多。世人只见先生今日座上宾,谋断惊四座,却未必知晓,这满室书香,字字皆心血,卷卷是来路。
这世间最坚韧的甲胄,从来不是金铁所铸,而是以无数字句,层层浸染、密密缝就的。
先生今日之眼界格局,绝非凭空而来,乃是这一册一页,一步一印,实打实地垒出来的。周某……钦佩之至。”
白文清端着茶杯的手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。
茶汤表面漾开细微的涟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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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那句“以无数字句,层层浸染、密密缝就的甲胄”,如同精准的箭矢,不偏不倚,正中他内心深处某个从未与人言、甚至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晰意识的隐秘角落。
是啊,在这危机四伏、人言如刀的长安,在这深不见底的国公府,他无家世可依,无强援可恃,所能依仗的,不就是这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从故纸堆中、从人情世故里、从一次次揣摩算计中,一点点积累、打磨、编织而成的“见识”与“心术”吗?
这便是他的甲胄,无形,却或许比真实的铁甲更为贴身,也更为沉重。
他缓缓将茶杯送到唇边,啜饮了一口。温热的茶汤入喉,却似乎带着别样的滋味。
他垂下眼帘,低声重复了一遍:
“……层层浸染、密密缝就……说得好,说得好啊。”
这赞叹,是给周桐的敏锐,也是给他自己那段晦暗却坚韧的岁月。
周桐谦道:
“先生谬赞,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为随意,仿佛闲聊般问道:“听先生方才所言,似是寒门苦读出身?周某冒昧,先生家中是……”
白文清抬起眼,眼中那一瞬间的动容已被惯常的温雅沉静所取代。
他有些捉摸不透周桐此刻问及家世的用意,是单纯的攀谈,还是别有深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