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湖工地,临时督办大棚的内室。
苏轼把那卷明黄的圣旨小心翼翼地供在简陋的木桌案上,又点上三炷香,恭躬敬敬地拜了三拜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一屁股瘫在椅子上,感觉骨头都软了。
“山长,我到现在都觉得象是在做梦。”苏轼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“知州也就罢了,这江南路知贡举……官家怎么会突然把这么大的担子交给我?”
江临四仰八叉地躺在专属的藤椅上,优哉游哉地晃着二郎腿,剥着橙子头也不抬。
“还不是因为你那篇文章写得好。官家穷怕了,看到你能不花国库一文钱办成这么大的事,当然觉得你是个人才。再说了……”
江临把橙子皮往桌上一扔,转头看向一旁嗑瓜子的赵灵均。
“咱们这还有个直达天听的秘密武器呢。”
赵灵均“啪”地拍掉手上的瓜子壳,得意地一扬下巴:“苏师兄,你可得好好谢谢我。我在给我父皇的信里,可是把你往天上吹!我说你不仅会修湖,还会算帐,最关键的是,你听劝!”
苏轼赶紧站起身,对着赵灵均深深作了一揖:“多谢公主成全!苏某定肝脑涂地,报效朝廷!”
“行了行了,别整这些虚的。”江临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,“现在圣旨也接了,官也升了。接下来,咱们得干点正事了。”
苏轼神色一肃:“山长请讲。”
江临坐直身体,眼神跟刀子似的,直勾勾地看着苏轼:“你真以为,蔡京和程颐那帮人会就这么算了?”
苏轼眉头紧锁:“程颐今日颜面扫地,短期内怕是没脸再来。至于蔡相公……我在江南主考,他手伸不过来吧?”
“天真。”江临嗤笑一声,“蔡京是什么人?那是属疯狗的,咬住就不撒嘴。你当了主考官,等于断了他往江南官场安插亲信的道儿。他能眼睁睁看着你把江南的读书人都变成我们书院的人?”
苏轼心里咯噔一下:“那山长的意思是?”
“主动出击。”江临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着,“不跟他们玩虚的,不辩论什么狗屁天理人欲。咱们走文化路线。”
苏轼愣住了:“文化路线?”
“对。”江临点头,“大宋最看重什么?科举!文章!谁掌握了考题,谁就掌握了天下读书人的脑子!”
江临站起身,在狭窄的内室里踱了两步,象一头准备捕猎的猛兽。
“以前考什么?诗赋、经义。说白了,就是比谁背的书多,谁的词藻更华丽。结果考出来一堆像程颐那种,只会空谈的废物!遇到水灾旱灾,他们除了写两首酸诗感慨民生多艰,还能干个屁?”
苏轼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。他自己就是靠文章当的状元,可真到了地方,才发现圣贤书根本填不饱老百姓的肚子。
“所以,这次你当主考官,咱们必须改规矩!”江临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。
“怎么改?”苏轼精神一振。
“加策论!大幅增加策论的比重!”江临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疯狂的光,“别考什么‘子曰诗云’,就考实际问题!比如,杭州大旱,怎么调配周边三州的粮食?再比如,运河淤塞,怎么用最少的钱粮疏浚河道?”
苏轼听得头皮一阵发麻:“山长,这……这步子是不是太大了?历朝历代,科举都有定规。突然这么搞,江南的读书人会造反的!”
“造反?他们拿什么造反?”江临冷笑,“用笔杆子,还是用嘴皮子?只要考题是你苏子瞻出的,他们想当官,就得捏着鼻子给老子学!”
江临走到苏轼面前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子瞻,你记住!规矩是人定的。以前,是他们定规矩,我们玩。现在,轮到我们定规矩,让他们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