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院子鸦雀无声。
周远涨红了脸,嘴唇哆嗦着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江临的话,就象一把刀,把他引以为傲的“斯文”外衣,剥得干干净净,露出了底下那个苍白无知的内核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比那些泥腿子高贵,因为他读书,他懂礼。可现在他才发现,在江临眼里,他这种不识五谷、四体不勤的读书人,才是真正的废物。
人群中,一直沉默的韩缜,默默地走上前,对着江临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学生,受教。”
说完,他一言不发,走到院子角落,拿起一个木桶和一把木勺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江临问。
“学生去找粪行。若是没人肯收,学生就自己去给人掏茅房。”韩缜的回答很平静,没有丝毫的尤豫。
他本就是将门不受宠的庶子,见过的底层腌臜事比这些公子哥多得多。江临的话,别人听着是刺耳的侮辱,在他听来,却是振聋发聩的真理。
一个连人间疾苦都不懂的人,凭什么上阵杀敌,保家卫国?
韩缜的举动,象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扇在了所有人的脸上。
周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他看着韩缜决然离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江临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,心里天人交战。
滚?他不能滚。
吴充和蔡京倒台,整个汴京官场人人自危。他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散尽家财,才把他塞进经世书院,为的就是求一块“免死金牌”。他要是现在滚了,不仅自己前途尽毁,整个周家都可能被牵连进去。
跟前途和家族的命运比起来,一点点面子,又算得了什么?
“扑通”一声。
周远双膝一软,跪在了江临面前。
“山长,学生错了!学生愿意去!学生这就去!”
他这一跪,象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其馀的公子哥们你看我,我看你,最后都泄了气,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跪了下来。
“学生知错了。”
“求山长不要赶我们走。”
江临看着跪了一地的少年们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记住,这不是对你们的惩罚,这是你们的功课。做不好,一样给我滚蛋。”
他挥了挥手,象是在赶苍蝇。
“都去吧。”
……
等那群公子哥如蒙大赦,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后,院子里才终于清静下来。
赵灵均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莲子羹,递给江临。
“山长,你这招也太损了。”她嘴角带着笑意,“我都能想象到,明天整个汴京城的权贵圈子,会怎么议论你这个‘魔鬼山长’。”
江临接过碗,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,暖到了胃里。
“议论就议论,我正好缺人给我免费宣传。”他不在乎地说道,“经世书院的门坎,就得高到让他们觉得,能进来就是一种荣耀。哪怕是进来掏大粪,那也是光宗耀祖的。”
“你就不怕把他们都给逼反了?”赵灵均还是有点担心。
“不怕。”江临摇摇头,“吴、蔡两案,象一把刀悬在他们所有人的脖子上。现在,经世书院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为了活命,别说让他们去掏粪,就是让他们去吃,他们都得捏着鼻子往下咽。”
他看着赵灵均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灵均,你也要去。”
“啊?”赵灵均愣住了,“我也要去?”
“对。”江临点头,“你不用真的去掏粪,但你必须跟着他们,看着他们,记录他们。你是公主,你的身份决定了你看问题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。我要你写的,不是一份‘粪业’报告,而是一份‘人心’报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