润州书院的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那是廉价墨汁的清香,混杂着熬夜后的咸腥味,还有三个少年身上蒸腾的热气。
闭关第二十天。
当苏轼、曾巩、苏辙三人顶着浓重的黑眼圈,把最后一篇经过千锤百炼的八股文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时,江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。
“结构稳了,逻辑通了,破题也算精准。”
他把那摞厚厚的卷子随手一推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:“这第一关,也就是‘术’的层面,你们算是过了。”
三人长舒一口气,紧绷了二十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,正准备瘫坐在椅子上揉揉酸痛的手腕,江临的下一句话,却像鞭子一样凌空抽了下来。
“别急着松气。八股文只是敲门砖,只能保证你们不被考官刷下来。但要想真正脱颖而出,甚至让考官在阅卷时拍案而起,还需要一件大杀器。”
江临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手指轻轻敲击著那排泛黄的诗集。
“那就是——诗词。”
听到这两个字,苏轼原本有些萎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是饿狼看见了肉。
如果说八股文是戴着镣铐跳舞,让他浑身难受,那么诗词就是他的舒适区,甚至是他的统治区!
“先生!”苏轼精神一振,也不顾形象了,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,一脸献宝的表情,“这是学生离家前写的一首七律,眉山的老夫子都说颇有灵气,您给掌掌眼?”
江临接过那张纸,扫了一眼。
确实有灵气。辞藻华丽,意象堆叠,虽然略显稚嫩,但已经能看出那股子不凡的才情。放在润州县试,拿个前几名问题不大。
“还行。”
江临把纸放下,只给了两个字的评价。
苏轼愣住了,那张充满期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,甚至有点炸毛:“先生,这可是我琢磨了三天才写出来的!眉山老夫子都说是上佳之作,怎么到您这就只是‘还行’了?”
江临看着他那副不服气的样子,笑了。
“子瞻啊,你知道诗词有三重境界吗?”
苏轼一愣,拱手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江临伸出一根手指:“第一重,辞藻华丽,对仗工整。这叫匠人,只要读过几年书,多背几本韵书,都能做到。”
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重,情景交融,言之有物。这叫诗人,能让人读了之后,心里泛起一点涟漪,感叹一句‘写得好’。”
最后,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,目光陡然变得深邃起来,仿佛穿透了时空,看向了那个群星璀璨的未来。
“第三重——一句话,流传千古。哪怕过了一千年、一万年,哪怕换了朝代、换了人间,只要有人读到这句诗,依然会流泪,依然会心颤,依然会觉得这句诗写进了他的骨头里。这叫——诗圣!”
苏轼张了张嘴,原本的不服气变成了苦笑:“先生,您这要求也太高了。那是李白、杜甫那个级别的,我等凡夫俗子”
“凡夫俗子?”
江临突然打断了他,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。
“在我眼里,你们从来都不是凡夫俗子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脑海中那座浩瀚的万卷书库再次启动,无数金色的文字在他眼前飞速流转。
一首足以照亮整个宋词星空,让后世无数词人绝望的千古绝唱,缓缓浮现。
江临猛地睁开眼,走到书案前,提起狼毫,饱蘸浓墨。
“看好了。”
他没有看苏轼,也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盯着那张空白的宣纸,手腕悬空,笔走龙蛇。
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
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
随着一个个墨字落下,讲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