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娅收拾完碗筷从灶房出来,就看见大舅哥趴在桌上,脸贴着桌面,鼾声打得震天响。
“大哥睡着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管他。”李越站起身,把巴根架起来,“送他回屋。”
巴根迷迷糊糊被架回东屋,往炕上一扔,翻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李越给他搭了条薄被,灭了灯,带上门。
外屋的灯也灭了。
李越回到西屋,图娅已经铺好了炕,正坐在炕沿上解头发。白天挽着的髻散开,黑发披了一肩,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底下,泛着幽幽的光。
李越站在门口,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图娅没抬头,手指慢慢顺着发尾,声音很轻:“站那儿干啥?”
李越没答。
他把门带上,走过去。
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。
屋里的喘息渐渐平复,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深一浅,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。
图娅枕着李越的骼膊,脸贴在他胸口,不说话。
李越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慢慢梳理着。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把炕上的热意吹散了些。
半晌,图娅轻声问:“那个八品叶……难找吗?”
李越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难。”他说。
图娅没再问了。
李越低头,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然后他光着脊背跳下炕,赤脚踩在地上,摸黑走到墙角那个旧樟木箱子里跟前。在箱子上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。
他捧着纸包回到炕边,盘腿坐下。
图娅撑起身子,就着灯光看他一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几张纸。
“这是啥?”图娅没看明白。
李越没说话,把最上面那张房契递给她。
图娅接过来,凑近了看。她识的字不多,但房产证明几个字还是认得的。
“四九城……”她轻声念着落款地址,念完,愣住了。
图娅看看手里的纸,又看看李越,半天没说话。
“……那些金条呢?”她问。
李越没瞒她:“换成这些了。”
图娅低下头,又把那张房契看了一遍。她的手很轻,像怕弄破了。
半晌,她把房契放回李越手心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这人,”她的声音低低的,听不出是嗔怪还是别的,“那么沉的金条,说换就换了。”
李越没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
图娅伸手,把那纸慢慢叠好,重新裹进油纸里。
“得藏好。”她说,“搁炕琴里吧。”
她起身,从炕琴最里层拿出那个装猴票的集邮册子。打开,把油纸包轻轻放进去,和那猴票挨着,并排躺好。
合上盖子,推进去。
图娅转回身,见李越还坐在那儿看着她。
“干啥?”她问。
李越伸出手,把她拉回炕上。
“再看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图娅没躲,靠进他怀里。
窗外,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。后院的苞米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,象有人在轻声说话。
李越搂着图娅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老叔说的那句话。
——那玩意儿,讲缘分。
八品叶在哪儿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炕琴里那几株参换来的这些纸,还有那些猴票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铁盒子里,和身边人的呼吸一样平稳。
外屋传来巴根含糊的梦话,隔着一道墙,听不真切。
图娅在他怀里动了动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“睡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李越应了一声。
月色铺满窗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