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那株六品叶它的“子孙”,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,在这里延续了近乎两个半世纪的岁月,变成了如今这般……模样?
那幽暗角落的紫灌木丛,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喧嚣,自成一方寂静枯槁的小天地。李越让图娅和小虎退后到足够远的地方,只许看,不许靠近,更不许出声。他自己则卸下了背囊,只留下那鹿皮工具袋和一把小巧锋利的快当斧。
这一次,他没有丝毫让人代劳或教程的心思。面对这株状态诡异、可能牵涉着跨越两个半世纪传奇的“老祖宗”,任何一点多馀的动作、一丝外来的惊扰,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。他必须亲自来,用上全部的心神、技艺,还有那份面对时间与灵物应有的、极致的敬畏。
他先是用快当斧,以几乎雕刻般的精准和轻微力道,将紧贴着那奇异人参外围一米范围内的所有杂木细枝、荆棘藤蔓,一点点地清理掉。斧刃落下时轻巧无声,只带走该走的部分,绝不碰触到内核局域哪怕一片无关的叶子。这个过程就耗费了近一个小时,李越的额头已见细汗,但眼神却越发清明专注。
清出操作空间后,他收起斧子,换上了更为精细的工具。他双膝跪在冰冷潮湿的腐叶上,开始清理那一米见方内的陈年积叶和松软到近乎泥泞的黑色腐殖土。他没有象往常那样从外围开始刮,而是选择了距离那枯瘦茎秆最远的一个角,用木片和签子,像考古学家对待最脆弱的史前文物般,一丝丝、一层层地剥离。
随着表层腐叶和浮土被小心移除,下方的景象逐渐显露。这里的土壤颜色深得近乎纯黑,湿润得能捏出油膏,但其中夹杂着大量细碎的石砾和盘根错节的、早已腐朽的植物根须网络。而那株人参的主根也逐渐露出了令人心惊的形态。
它太长了!远比之前在鹰嘴涧抬出的那株六品叶的芦头更为修长、虬结,颜色是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暗黄褐色,布满了密密麻麻、深如刀刻的环形纹路,那是年轮,是它在这幽暗角落与贫瘠石隙中,与时间抗争留下的印记。芦头的主体并非笔直向下,而是以一种艰难而执拗的姿态,在石缝与硬土之间蜿蜒、转折,如同一条竭力想要钻入大地深处汲取养分的苍白地龙。
更令人震撼的是它的须根。或许正是因为上方巨石压迫、下方石多土薄养分稀缺,这株人参的须根发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。李越顺着一条主须清理下去,那须根细韧如发,却坚韧异常,为了查找一线生机和点滴养分,它竟然在石砾缝隙和朽根网络中,蜿蜒爬行了超过半米!而这还不是最长的。随着清理范围扩大,一条条或粗或细、或长或短的须根从主根上放射开来,大多都在三十厘米以上,最长的几条,在李越极其小心的追踪下,发现它们竟延伸出去近一米,钻入了旁边巨石的底部缝隙或更深层的、无法轻易触及的土层。
这些须根,就象这株老参伸向残酷世界的、无数苍白而执拗的手指,在黑暗中绝望而又顽强地抓取着每一丝可能的生机。正是这份近乎悲壮的求生挣扎,耗尽了它绝大部分的精力,使得地上部分的茎叶如此衰颓瘦小。
李越完全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饥饿,甚至忘记了身后不远处摒息凝望的图娅和小虎。他的世界,只剩下眼前这方寸之地,只剩下手下这具承载着漫长时光与顽强生命的奇特躯体。汗水顺着他的鬓角、鼻尖滑落,滴入黑色的泥土,他也浑然不觉。他的动作慢到了极致,轻到了极致,每一次木片的刮擦、每一次签子的探入,都伴随着全神的感知与预判,生怕碰断任何一根已脆弱不堪的须根。
从清晨到日头偏西,林间的光线都开始变得金红。下午两点左右,当最后一缕连接着主根末端、深埋在一块扁石下的细须,被李越用湿润的苔藓片完好无损地“请”出时,整个挖掘工作终于完成。
李越保持着跪姿,浑身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,每一块肌肉都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