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道士活了一百多岁,头发却是依然浓密雪白,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。
他每日打坐、看书、晒太阳,偶尔和李彻下几盘棋,还能和李彻打拳养生,完全看不出百岁老人的模样。
李彻都有些羡慕,虽然他也修了养生法,但毕竟年轻时受过不少暗伤,怕是没有虚介子这么能活。
就这样,又过了几年。
一日,虚介子忽然心有所感,让徒孙去请太上皇。
李彻来的时候,老道士正坐在山顶那块大石头上,对着群山静坐。
云雾从山谷里涌上来,漫过他的膝盖,把他整个人裹在一片白茫茫里。
李彻看到这一幕,心里忽然有了预感。
他微微叹了口气,在虚介子身旁坐下。
石头很凉,云雾很湿,山风很轻。
“到时候了?”李彻缓缓开口。
虚介子点了点头,目光依然望着远方那片翻涌的云海。
李彻也没急着说话,只是陪着虚介子静坐
“陛下心中有惑。”虚介子忽然说道。
李彻愣了一下,反问:“朕如今也算功德圆满,能有何惑?”
虚介子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李彻以为他不会说了,才轻轻开口:“此世固然圆满,但陛下并非此世之人。”
山风忽然停了。云雾也停了。天地间一片寂静。
李彻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他苦笑了一声,那笑容满是无奈:“还是瞒不过先生啊。”
“不然,陛下也不会躲到老夫这山中来了。”虚介子语气平淡。
李彻望着远方,慢慢开口:“我年轻时平天下,致太平,把该做的事都做了。中年时走四方,游诸国,把想看的地方都看了。”
“可唯独有一件事,却是怎么都忘不了。”
虚介子深深看向他。
“那个世界,那个让朕魂牵梦绕的地方,朕常常想,到底是何方存在让朕来到这方世界?“
“如今朕已经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,他为何还不让朕回去?”
李彻转向虚介子,目光里带着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迷茫:“先生可能为朕解惑?”
虚介子摇了摇头:“陛下乃天人,老夫一介凡人,如何能看清您的事。”
李彻笑骂起来:“你这老倌,活了一百多岁,还自诩凡人?”
虚介子也笑了,露出几颗孤零零的牙:“无非是活得久一些,和天下碌碌之人没什么区别。”
李彻点点头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惆怅。
“但是,陛下。”虚介子又道,“老夫相信,天地自有规则。”
“所谓大道五十,天衍四九,人遁其一。”
“儒家称之为儒,道家称之为道,乃是世间之真理。”
“天下之人忙碌一生,只为靠近大道一点,一生又一生,终究都要走向那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李彻脸上:“既如此,陛下何须执着?无论是故人还是家乡,早有相见的那一天。”
李彻沉默不语。
虚介子笑道:“老夫已经修完此世,要去见家师了,陛下无需神伤。”
李彻微微颔首,喉咙有些发紧:“先生可还有什么心愿?”
虚介子摇摇头:“云梦山的传承,有陛下在,不会断绝。”
“至于那些瓶瓶罐罐,木屋山洞,不过是身外之物。”
“便是这座山,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山,只因先师和鬼谷那般人住在此才不普通,老夫没什么不放心的。”
他转向李彻,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:“唯望陛下能找到自己的道,回归本源,修成正果。”
说罢,他闭上眼睛,盘坐在山岩上再也没有说话。
李彻坐在他身边,陪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