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的意识开始涣散。他想动,动不了。腿被压着,胸口疼得喘不过气。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把他淹没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他被人拖了出来。腿断了,软绵绵地耷拉着。胸口塌了一块,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他被抬回工棚,扔在通铺最角落。
“胡管事说了,”抬他的人声音冷漠,“伤成这样,治不了。给他点水,能活就活,不能活就算。”
一碗冰凉的水放在他头边。
然后人都走了。
工棚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其他流犯还在矿洞里干活,要天黑才能回来。寒风从破木板缝隙灌进来,吹在他身上,冷得像刀子。
凌文才躺在那里,睁着眼,看着屋顶破洞外灰蒙蒙的天。胸口疼得厉害,每呼吸一次,都像有刀子在割。腿已经没知觉了,但断骨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。
他开始发烧。
起初只是觉得冷,浑身发抖。后来热起来,像被架在火上烤。汗水浸透破烂的囚衣,又被寒风吹干,反反复复。
意识模糊了。
眼前出现许多画面,破碎的,混乱的,像走马灯一样旋转。
他看见一个柴房。腊月,大雪。六岁的小女孩蜷缩在草堆里,冻得嘴唇发紫,眼睛红红的,看着他,小声喊:“爹……冷……”
他当时怎么说的?哦,他说:“冻死干净。”
画面一转,是林婉娘跪在雪地里,抱着他的腿,哭得撕心裂肺:“文才,别和离……初瑶才六岁……你让我们母女怎么活……”
他踢开她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身后是李娇娇得意的笑声。
又是画面。周掌柜被抓走那天,回头看他,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:“凌文才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后来周掌柜死在流放路上,他妻子上吊,女儿被卖进妓院……听说那孩子三个月就死了。
还有黑风岭的山匪,收了三百两银子时,他对自己说:“就这一次,不会有人知道的。”
可那七条人命呢?商队里那个才十五岁的少年,死时手里还攥着给娘买的簪子……
画面越来越多,越来越快。
李娇娇虐待凌初瑶时,他在旁边喝茶。
凌宝珠骄纵任性,他从不纠正。
收钱时,他数银子数到手软。
构陷时,他面不改色。
……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凌文才在昏迷中喃喃,“是李娇娇……是她逼我的……是那些人自己送钱来的……”
可那些画面不听他的辩解,一遍遍回放。
小女孩冻得发抖的眼睛。
发妻绝望的眼泪。
商人跳河前的诅咒。
山匪劫杀后的尸骸。
……
“啊——!”他忽然惨叫起来,声音嘶哑破碎,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没人听见。
工棚外风声呼啸,卷着雪沫子,拍打在木板上。
天渐渐黑了。
其他流犯下工回来,看见角落里的凌文才,都远远避开。没人去看他是否还活着,更没人给他一口水、一口饭。
在这里,每天都会有人死。受伤的、冻死的、累死的、病死的……死个人,就像死只蚂蚁。
凌文才的高烧越来越厉害。他开始说胡话,时而是“我是主事……我是官……”,时而是“饶了我……饶了我……”,更多时候是无声地抽搐,嘴角溢出带血的泡沫。
深夜,他最后一次睁开眼睛。
工棚里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通铺上有流犯的鼾声。寒风从缝隙钻进来,卷起地上的煤灰。
他看着那片黑暗,忽然觉得很平静。
所有的疼痛、恐惧、悔恨,都离他远去了。
最后闪过脑海的,是一个很遥远的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