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她脸上、身上,模糊了视线。地上迅速变得泥泞湿滑,她深一脚浅一脚,几次差点摔倒,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死死撑住。怀里的孩子似乎被颠簸和周围的嘈杂惊醒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孩子的哭声在身后追赶的人听来,无疑是更明确的指向。
“是孩子!偷孩子的贼!”
“快追!别让她跑了!”
“分头堵!她去不了大路!”
王翠花听见身后的呼喝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已经能照到她踉跄的背影。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,缠紧了她的心脏,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她慌不择路,本能地朝着村子后山的方向跑去,那边树林密,小路多,或许能甩掉追兵。
雨水混着汗水,流进眼睛,又咸又涩。山路陡峭,平时就不好走,下雨后更是湿滑难行。王翠花手脚并用,狼狈不堪,衣服被树枝划破,脸上手上都添了新伤。怀里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那哭声像锥子一样扎着她的耳朵,让她又心疼又烦躁。
“别哭!别哭!娘带你走!娘带你”她语无伦次地哄着,声音却被风雨和身后的追喊声淹没。
“在前面!上山了!”
“快!拿绳子!棍子!”
“小心点,她抱着孩子!”
火把的光已经逼近,甚至能听到身后有人摔倒又爬起的咒骂声。王翠花回头一瞥,只见几条火龙正迅速顺着山路蜿蜒上来。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。完了,被抓住了,偷孩子,还是从冷家偷等待她的会是什么?浸猪笼?乱棍打死?
不!不能被抓!她的儿子!她好不容易偷回来的儿子!
极度的恐惧催生出最后一股疯狂的力量。她不再沿着依稀可辨的小路,而是朝着更陡峭、更黑暗的林木深处钻去。荆棘扯烂了她的裤脚,划伤了她的腿,她浑然不觉。
终于,她跑到了一处断崖边。这是后山一处叫“鹰嘴岩”的地方,崖壁陡峭,下面深不见底,只有哗哗的水声传来,是一条雨季水量增大的山涧。平时村民都不会靠近这里。
前无去路,后有追兵。
火把的光已经清晰照亮了她身后几丈远的地方,几个拿着棍棒绳索的青壮村民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,将她堵在了崖边。
“站住!把孩子放下!”
“王翠花?是你?!你好大的胆子!”
“快过来!别做傻事!”
村民们认出了她,又惊又怒,试图稳住她。
王翠花背对着悬崖,紧紧抱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孩子,雨水和泪水在她肮脏的脸上横流。她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那些脸上写满了愤怒、鄙夷和戒备。没有一丝同情,没有一丝余地。
“我的是我的儿子”她嘶哑地重复着,眼神涣散,脚下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,碎石簌簌滚落崖下。
“孩子是无辜的!你先过来,把孩子给我!”一个年纪稍长的村民试图靠近。
“别过来!”王翠花尖叫一声,又退一步,脚下一滑!
电光石火之间,她身体失去平衡,惊恐地挥舞着手臂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怀里的襁褓脱手飞出,她自己也向后仰倒。
“啊——!”凄厉短促的惨叫,混合着孩子骤然拔高的尖锐啼哭,瞬间被风雨和崖下的水声吞噬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。
冲在最前面的村民只来得及扑到崖边,眼睁睁看着一大一小两个黑影,在火把摇曳的光晕边缘一闪,便急速坠入下方深沉的黑暗之中。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风雨呼啸,和崖底沉闷的、持续的水流轰鸣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,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惨白震惊的脸。
雨,还在无情地下着,冲刷着崖边凌乱的脚印和几块被带落的碎石,仿佛要将刚才那惊心动魄又戛然而止的一幕,彻底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