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凉爽的味道若隐若现地飘进了鼻中;等到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之后,那股凉意开始逐渐渗透到身体里去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在心肺之间缠绕盘旋着,慢慢地变得越来越甜美清新,越来越浓郁醇厚,好像有许多微小而纯洁无瑕的花精灵一般,顺着我的呼吸缓缓钻进了全身每一个角落,将刚才因为喝酒而产生的烦闷和污浊之气都彻底清除掉了。
这种香气并不是那种让人一下子就能感受到的浓烈香味,而是一种从内心最深处慢慢散发出来的独特气息,既不会跟别人相同,也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。
“闻到了么?”舅公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这就是‘独蕴之香’。不靠颜色招摇,只把魂魄修炼成这一口气,你看不见,却离不开。一旦闻过,便再也忘不掉,因为世上没有另一朵花,能酝出完全相同的味道。这香气,便是它的‘骨’。”
那时,我并不真懂“难悬之色”与“独蕴之香”的深意,更不明白这与“红颜媚骨”有何干系。直到许多年后,我经历过一些人事,见识过一些繁华与凋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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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我因事羁留江南某镇,偶遇一场旧式婚礼。新娘据说是方圆百里闻名的美人。喜宴喧阗,笙歌聒耳,新娘凤冠霞帔,被众人簇拥着行礼,珠围翠绕,光艳照人。满座宾客,无不伸颈侧目,赞叹其容貌之盛,如牡丹临春,明霞醉人。那是一种毫无争议的、扑面而来的“美”,像最醇烈的酒,一眼望去,便是酡红的、炫目的色泽,让人心生激荡。
宴至中途,我因不耐嘈杂,信步踱至后园。园中有一小池,池边有亭。却见亭中石凳上,静静坐着一人,正是那位新娘。她已褪去了沉重的外褂,只着一身素红的衫裙,头上的珠翠也除了大半,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绾着青丝。她侧对着我,并未察觉有人,只是望着池中几点将残的睡莲,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方帕子。廊下的红光与喧闹隐约透来,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隔开了,在她周身染上一层朦胧的、静谧的边。
就在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了舅公的酒与花。宴席上众人所赞颂的,是她“难悬之色”么?或许是。但那华服浓彩,正如刚开瓮的新酒,其色虽烈,其韵未醇,人人可见,人人可道。而此刻,褪去所有繁华装饰,她独自坐在将散的筵席与初起的夜露之间,那侧影的弧度,那脖颈低垂时温柔的曲线,那指尖无意识捻动的、极轻极怅然的神情,却散发出一种全然不同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“独蕴之香”。不在眉目,不在肌肤,而在那仿佛与周遭热闹绝缘的静谧里,在那凝望残荷时眼底一闪而过的、如同水雾般不可捉摸的幽光中。那是一个少女在成为新妇的喧闹缝隙里,倏然窥见自己昨日逝去的惊鸿一瞥;是无数未来光阴的重量,在这一刻悄然沉淀在她单薄肩头的无形瞬间。这“香气”无法被宴席上的目光捕捉,无法被贺词形容,它只存在于这无人的角落,这短暂的孤独,需要另一颗同样安静而懂得的心,去轻轻“嗅”得。
我悄然退去,没有惊动她。回席的路上,舅公那句“以此想红颜媚骨,便可得之格外”的话,蓦然如一道闪电,照亮了记忆的暗室。
红颜的“媚”,或许正是那“难悬之色”,是青春与盛装所赋予的、惊心动魄却终将流逝的光华。而这“骨”,才是那“独蕴之香”,是时光与经历也无法磨灭的、一个人之所以成为一个人的独特气韵。它不示于人前,不浮于表面,只在酒阑人散、铅华洗尽的时刻,在那些猝不及防的孤独与沉默里,幽幽地散发出来。你得穿过那层炫目的、人人可见的“酒色”,避开那喧嚷的品评,独自走到生命的后园,在寂静中,才能偶然邂逅那一缕真正属于她的、永恒的“花香”。
自此,我再看人,便多了一重眼光。那炫目的、公认的美,我欣赏,却不再眩惑。我更着意于